赵铁柱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的时候,耳罩的海绵已经脱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黄的填充物。他揉了揉被夹得生疼的耳朵,盯着屏幕上那个扭曲的胜利图标看了几秒——又赢了十三块钱。
“柱子哥,这台机子该换了。”
旁边网管小刘的声音从柜台那边飘过来,带着点不耐烦。赵铁柱没回头,他知道小刘说的是什么——墙角那排机器已经连续运行了三个月,机箱里的灰能扫出一斤。他现在坐的这台,显示器右下角有一道从顶端裂到底部的黑线,每次切屏的时候那道裂缝都会吞掉半边画面。
他把耳机挂回显示器边缘,点开陪玩平台的结算页面。这个月打了二百一十七局,到手两千四百块。平台抽成百分之三十,老板拖欠的工资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就没发过,再加上租的房子下个月涨价——他算不过来了。
“柱子哥,你听见没?”小刘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充电线,“这台主机我答应给别人了,你得换了。”
赵铁柱转过头,看见小刘身后站着两个穿校服的男孩,正盯着他那台机器上的外设。其中一个指着他的键盘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笑起来。
“我东西还在里面。”赵铁柱指了指机箱。
“那你拔一下,我给你三分钟。”
赵铁柱站起来,腿因为久坐发麻,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弯腰去拔机箱后面的线,手指碰到灰尘,蹭了一手的灰。USB接口卡得很紧,他拔了两下没拔出来,指甲在接口边缘刮出一道白印。
“用力啊。”小刘在旁边催。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左手扶住机箱,右手捏着接口往外一拽——线出来了,但是接口外壳还卡在机箱上。他把那截断掉的接口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两秒。
“这他妈……”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算了算了,你拿走吧,我自己修。”
赵铁柱把外设线绕好,键盘塞进背包,鼠标放侧袋。那个耳机太大了,包拉不上,他就挂在包外面,拉链压着线头。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腿带了一下,椅背撞到墙上,掉下来一块干透的口香糖。
“东西拿完了?”小刘问。
赵铁柱点了点头,拎着包往外走。经过柜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贴的那张工资表——三月、四月、五月,他的名字后面全是空白。老板上个月说等网吧转让了就结清,转让的钱什么时候来,没人知道。
他走到门口,推了一下玻璃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才发现门栓从外面插上了。
“忘了,老板说晚上十点以后反锁。”小刘在身后说,“你从后门走。”
赵铁柱拐进走廊,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堆着一排垃圾桶。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人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墨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膀,露出小臂上一道旧伤疤。路灯从巷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垃圾桶旁边。
“你怎么在这儿?”赵铁柱停住脚步。
陈墨没回答,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赵铁柱下意识接住,翻开封面,里面是一张打印的A4纸——城市赛报名表,队伍名称那一栏写着“破晓”,队员名单里打野已经填了陈墨的名字,中单写的是个他不认识的ID,AD那一栏空着,辅助那一栏也空着。
“我需要一个辅助。”陈墨说。
赵铁柱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苦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停了。他把文件夹合上,递回去:“你找错人了。我28岁了,手速跟不上。”
陈墨没有接,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赵铁柱又把文件夹往前递了递,“我现在连个正经电脑都没有,这台机子还是网吧淘汰下来的。你要我跟你去打城市赛?我现在连比赛服的账号都借不到。”
“那就用我的。”陈墨终于开口,“账号我有。”
赵铁柱愣了一下。
“手速跟不上,就在意识上碾压他们。”陈墨拉开旁边一个倒扣的塑料椅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你刚才那把锤石,三级那波去中路游走,时间选得很好。对面中单的闪现CD还有二十秒,你记了,但他辅助没做眼,你不知道。”
赵铁柱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打了什么?”
“我在你后面站了四局。”陈墨说,“最后一局你玩布隆,对面打野来下路那波,你没接,放了两个兵的回推线。不是怕死,是你看到上路MISS信号没了,他可能在河道蹲你。”
赵铁柱没说话,盯着陈墨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夹打开,又看了一遍那张报名表。报名截止时间是明天中午十二点,下面印着城市赛组委会的公章,日期是今年的。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眼镜,掏出来的时候镜片上全是手指印,他用衣角擦了擦,戴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打陪玩吗?”赵铁柱问。
陈墨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因为我打了四年比赛,没进过一次线下。”赵铁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我在网吧赛拿过冠军,那个冠军奖杯现在还在我床底下放着。但那又怎么样?战队不要我,平台不签我,年龄到了,没人肯给机会。”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镜:“这副眼镜裂了三个月了,我一直没换,因为换了也看不清前面的路。”
陈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手里的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三年前世界赛的现场照,一个大屏幕上放着一个劫的残血反杀镜头,右下角露着半张脸,是宋一鸣。
“这个人你认识吧?”陈墨问。
赵铁柱看着那张照片,点了点头。
“他现在是我的中单。”
赵铁柱摘掉眼镜,用指节揉了揉眼睛。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拔线的时候用力过猛,指节还在发麻。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盯着那张报名表,上面那个“辅助”的空格在路灯下反着光。
“你连AD都没找到,就组队了?”他问。
“有了。”陈墨说,“还差一个辅助。”
“你知道城市赛意味着什么吗?”赵铁柱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十几个城市,上千支队伍,打到省赛就有职业战队的球探过来看。你一个被星痕开除的人,带着一个被雪藏的中单,一个被女子队踢出来的AD,再加一个28岁的网吧冠军——你觉得能走多远?”
陈墨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过来,巷子里的垃圾桶盖子被掀起来又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知道能走多远。”陈墨说,“但我知道如果不走,就只能停在这里。”
他指了指赵铁柱手里的包:“你继续打陪玩,一个月两千四。网吧老板欠你的工资,你连要都要不回来。等你打到三十岁,手真的跟不上了,连陪玩都没人找。”
赵铁柱握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不是来求你的。”陈墨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个文件夹,“我需要一个辅助,你想证明老将还有价值。今天我们把这个条件对上了,那就一起走。对不上,你继续留着,我换个网吧找。”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不慢,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带起一点灰。他走到巷口的时候,赵铁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等等。”
陈墨停下,没回头。
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念了一串数字。陈墨转过身,看见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个账号登录界面——比赛服,段位是超凡大师。
“这个号是我偷偷打的。”赵铁柱的声音有点哑,“我每天半夜回去打两把,就是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打。”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机屏幕对着陈墨:“但我只有这一个号,没有替补,没有备选方案。你确定要我?”
陈墨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个ID——那个号他见过,排位赛里遇到过,辅助位,对线压制力很强,团战保护做得滴水不漏。
“你要多少工资?”陈墨问。
赵铁柱想了一下:“管饭,管住,打完比赛再说。”
陈墨伸出手,赵铁柱犹豫了两秒,握了上去。赵铁柱的手很糙,指尖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按键盘磨出来的。陈墨的手比他凉,但握得很稳。
“明天上午十点,城市赛报名截止。”陈墨松开手,“我在报名点门口等你。”
赵铁柱把文件夹还给陈墨,转身往回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那个AD,水平怎么样?”
陈墨靠在路灯杆上,嘴角动了一下:“比你想象的好。”
赵铁柱推了推眼镜:“最好是这样。我不想再输了。”
他推开门走进网吧,小刘看见他又回来了,愣了一下:“柱子哥,你不是走了吗?”
赵铁柱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刚才那台机器前,弯腰把断在机箱上的USB接口拔下来,装进口袋。然后他走到柜台前,从包里掏出那个耳机,放在台面上。
“这个给你,抵这个月的网费。”
小刘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赵铁柱已经转身往后门走了。他走出巷子的时候,看见陈墨还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正在翻里面的报名表。月光把报名表上的字照得发白,那行“破晓”两个字被拇指压着,纸边卷起来一点。
赵铁柱加快脚步,朝自己租的房子走去。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陪玩平台发来的消息:“亲爱的用户,您的账号因连续七天未进行对局已被限制接单,如需解封请联系客服。”
他没有看。
他走回出租屋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卡住了。他用力拧了两下,锁芯咔嗒一声开了。屋里黑着灯,对面楼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桌子上那副旧眼镜的镜片上。
赵铁柱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盖子。里面装着一个银色的徽章——前年网吧赛的冠军徽章,镀了一层廉价的金属漆,已经掉了大半。他把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比赛日期,还有一行小字:冠军,从没离开。
他把徽章攥在手心里,握紧,松开,又握紧。
然后他拿出手机,把那个比赛服的账号密码截图发给了陈墨,附了一条消息:“明天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