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出嗡嗡的低鸣,照得整个房间泛着惨白的光。周雨桐推开门的瞬间,看见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被推到床角,电源线耷拉在半空中晃荡。而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她花了三个月写的战术笔记——正垫在一个红色泡面碗底下,碗底的汤汁已经渗过纸页,在封面上洇出一圈褐色的油渍。
她没说话,把门在身后带上。锁舌咔嗒一声卡进槽里。室友刘婷坐在上铺刷手机,听见门锁的声音也没抬头,只是把脚往回缩了缩,语气随随便便的:“哦,你那本子我垫了下泡面,桌腿有点晃。”
周雨桐走过去,把泡面碗端起来。碗底还残留着几根泡烂的面条,油汤顺着笔记本的封皮往下淌,滴在桌上积成一小滩。她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已经被泡面汤浸透了,钢笔写的字化成一团团蓝黑色的污迹,什么也看不清。
“你翻我东西了?”
刘婷终于抬了抬眼,脸上带着点不耐烦:“就一本破本子,至于吗?放桌上挡着我充电了。”
周雨桐把笔记本合上,翻到背面。背面也湿透了,好几页纸粘在一起,一碰就破。她手指顿了顿,把笔记本搁在桌上,转身走到厨房。厨房灯也没开,只有抽油烟机上那个小灯亮着,发出微弱的黄光。她拉开碗柜,最里面那只玻璃杯——上次从超市买酸奶送的那只——还倒扣在隔板上。她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杯壁,凉的。
她拿着玻璃杯走回房间,刘婷还在刷手机,这次换了个姿势,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周雨桐站在桌边,把玻璃杯举起来,看了看。杯壁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上次洗的时候钢丝球蹭的。她握紧杯身,然后松手。
玻璃杯砸在地砖上,碎成十几片。碎片弹起来,打在她小腿上,有一片嵌进拖鞋边沿。刘婷从上铺弹起来,手机摔在被子上:“你疯了?!”
周雨桐没理她,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玻璃。手指碰到最大那块碎片时她用力捏了一下,碎片边缘割破指腹,血渗出来,和地上的泡面汤混在一起。她盯着那点红色看了两秒,然后把碎片扔进垃圾桶,继续捡其他的。
刘婷从上铺爬下来,拖鞋踩到碎玻璃,嘎吱响了一声。她站在周雨桐身后,声音变得有点虚:“至于吗你?不就一本破本子——”
“那是我写的战术笔记。”周雨桐没回头,声音很平,“DK战队下路组合的对线习惯,他们前十五分钟的插眼路线,辅助金敏俊的走位偏好,ADC朴赞浩在换血时的习惯性动作——我花了三个月看录像,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的。你拿去垫泡面了。”
刘婷不说话了。她站在碎玻璃中间,光着脚,脚趾头蜷了蜷。
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跑过来,在门口停下。门没关,陈墨站在门框边上,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拎着从网吧带出来的塑料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蹲着的周雨桐、站在旁边的刘婷,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走进来蹲到周雨桐旁边。
“手给我看。”
周雨桐没动。陈墨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握着碎片的那只手掰开。碎片掉在地上,又碎成几块。她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指腹上横着一道口子,血正往手腕方向淌。陈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那包纸巾外面都磨毛了,边角卷起来——抽出一张按在她伤口上。
“按住,别松。”
周雨桐按住纸巾,血很快从白色纸巾上洇出来,像一朵快速绽开的花。她没哭,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她低下头,另一只手继续去捡地上的碎纸片——笔记本前面那几页已经被泡面汤泡烂了,碎成好几块,有些粘在地砖上,捡起来的时候纸就破了。她一片一片地捡,指尖上沾着血和油。
陈墨也蹲着,帮她把大块的碎纸片拢到一起。其中一页被泡得最轻,边角还看得清字迹。他捏起那一角,拉到灯光下。上面写着几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小很密:“DK下路对线策略——第一,前三级必须压线,朴赞浩补刀时习惯性往左走位,可利用这个间隙消耗;第二,金敏俊七分三十秒必回城插眼,眼位在下路河道草丛靠墙第三格,可卡这个时间点抓人;第三,如果对线劣势——”
后面的字被油污盖住了,看不清。
陈墨把那页纸折了两下,放进自己夹克口袋里。
“那我们就打上去。”
周雨桐抬起头看他。她眼角的红还没退,嘴唇抿得很紧,嘴角有一点往下撇,像是憋着什么没说。她看着他,看了大概有四五秒。
“你凭什么觉得能打赢DK?”
“你写了三个月的策略,总不能白写。”陈墨指了指自己口袋里的那页纸,“而且你说过你想打世界赛。”
周雨桐愣了一瞬。她低下头,手指在地上又摸到一小块碎片,捡起来看了看——上面只写了一半句话,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把碎片放到垃圾桶边的桌角上,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响了几秒,然后是关上水龙头的声音。她走回来的时候手已经洗干净了,指腹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已经不流了。
刘婷已经爬回上铺,面朝墙躺着,被子拉到头顶。地上还剩几片碎玻璃,陈墨用鞋底把它们扫到墙边,又从门口鞋柜上拿起自己带来的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两瓶矿泉水,放在桌上。
“明天上午九点,火车站旁边的蓝鲸网咖,楼下集合。”他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宋一鸣也会来,咱们把第一个阵容敲定。”
周雨桐站在桌边,把那页折好的纸片从陈墨口袋里抽出来——她动作很快,陈墨没来得及反应。她展开看了一眼,确认是自己写的那页,又重新折好,塞进自己裤子口袋里。
“下次别随便动我东西。”
“没动。”陈墨靠在门框上,“你自己塞我口袋的。”
周雨桐瞪了他一眼,没接话。她转身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箱子里叠着几件旧衣服,最下面压着另一个笔记本——封面都磨白了,边角卷起来,比那个被泡面汤泡烂的旧得多。她拿出来翻了翻,确认没湿,然后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这个本子里的东西比那个重要。”她说,语气正常了一些,不那么绷了,“里面记了一百多套BP排列,还有你们每个人的英雄池分析。你要是敢弄丢——”
“不会。”陈墨打断她,“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出去两步,灯才亮。灯管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发出和刚才那根一样嗡嗡的声音。周雨桐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消失在楼梯口。
她回到房间里,把地上的碎玻璃扫干净,用拖把把地上的油汤和血迹拖了一遍。拖到第三遍的时候,拖把水基本上是清的。她把拖把放回洗手间,回来坐在床上,翻开那个旧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是她两年前写的:“我叫周雨桐,今年二十二岁,我要打世界赛。”
字迹还很清楚。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剩下那根灯管嗡嗡响了几声,然后灭了——整间宿舍陷入黑暗。上铺传来刘婷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周雨桐躺下来,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手指上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没睡着。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截图——那是去年世界赛决赛的直播截图,DK战队捧杯的那一刻,金色纸片漫天飞,台下韩国观众在欢呼。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