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集体签下的第一份合同
出租屋的空调坏了三个月，房东说下周来修，但下周已经重复了七次。
陈墨把打印出来的合同铺在桌上——四张A4纸，边角卷曲，墨水不均匀，最后一页右下角还有一道折痕。这是他从网上找的制式合同模板，改了队伍名字和分成比例，其他条款一个字没动。
赵铁柱坐在床沿，膝盖上放着那台从网吧拆下来的主机。他把主机搁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合同。纸上的字很小，他眯着眼凑近，手指在条款上一行一行划过去。
“分成比例……三七，战队留三成？”他抬头看陈墨。
“日常开销、差旅费、设备更新都从这三成里出。”陈墨把笔放在合同旁边，“城市赛奖金不高，但如果我们打进省赛，赞助商会找上门。”
赵铁柱没说话，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有点抖，笔画写得重，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凹痕。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个名字愣了两秒。
“我今年二十八了，”他忽然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签过最长的合同是网吧的劳动合同，干了三年，老板跑了，工资欠了我四个月。”
周雨桐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那页被泡面汤浸透又晾干的笔记——已经皱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没看合同，盯着窗外楼下那条街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过来，拿起笔签了名。
“我有个条件。”她签完没松笔，抬头看陈墨，“战术选择上，我要有发言权。”
陈墨点头：“BP环节一起做，每个人都有投票权。”
“投票权？”宋一鸣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没跟废物组过队。”
房间安静下来。赵铁柱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周雨桐转头看宋一鸣，眼睛里压着什么。
陈墨没说话。他拉开椅子坐下去，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按了一下触摸板。屏幕亮起来，他调出一个视频文件，点了播放。
画面里是一场比赛的OB视角——夏季赛常规赛，宋一鸣所在的战队对阵排名垫底的队伍。画面中的宋一鸣操作着劫，在对方高地塔下越塔强杀，一套技能打上去，大招落地，却在落地的瞬间被对方辅助的控制技能打断，紧接着被防御塔连打两下，又吃了中单一套反打，倒地。
解说在喊：“这波——宋一鸣冲动了！劫的大招落地被预判到了！这波失误太大了啊！”
画面切到选手镜头。宋一鸣的脸定格在屏幕上，他咬着嘴唇，手指还按在键盘上没松开。他的队友在语音里说了什么，他猛地摘下耳机摔在桌上，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刺耳又清晰。
视频继续放。三分钟后，宋一鸣又在野区被抓，操作变形，闪现撞墙。解说沉默了半秒才接话：“这个闪……交得有点急。”
视频没放完，宋一鸣已经冲过来扣上屏幕。
“关掉。”
他的手按在笔记本上，指节发白。帽檐下面的脸看不见表情，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陈墨没有推开他的手，只是抬头看着他：“你输过，我也输过。但我不想再输了。”
宋一鸣盯着他，胸口起伏，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他的手指还按在笔记本上，指关节的骨头几乎要顶破皮肤。
赵铁柱站起来，把合同往宋一鸣那边推了推：“签吧，小伙子。”
“你别叫我小伙子。”宋一鸣扭头看他，语气很冲。
赵铁柱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那你签了，我就不叫了。”
宋一鸣没接话。他看了看赵铁柱——这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手指关节粗大，能看出经常干活留下的茧子；又看了看周雨桐——她正把那页皱巴巴的笔记叠好放进口袋，动作不紧不慢；最后看陈墨——陈墨已经把笔记本打开，屏幕还亮着，定格在视频暂停的那一帧，暗色的画面像一块疤。
他伸手抓起笔。
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握紧，手腕抵在纸上。笔尖停在签名栏第一格的上方，颤抖——很细微的抖动，像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连击之后那种停不下来的生理反应。
周雨桐别过头，从桌上拿起一个纸杯，喝了一口里面的凉水。
赵铁柱把视线移开，低头假装看手机，屏幕是黑的。
陈墨站着没动。
啪。
笔落下去，用力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宋一鸣签了名，笔画很重，最后收笔时笔尖刺穿了纸张，在白纸上留下一个小洞。
他把笔丢在桌上，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丑。”周雨桐说了一句。
宋一鸣没回头：“什么？”
“签名，真丑。”
“关你什么事。”
赵铁柱笑出声，又赶紧收住。他把合同拿起来，一张张对齐，用手指把边角压平。周雨桐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扯了三段，粘在合同四个角上。
她把合同贴到墙上——门边那面空白的墙，墙皮有一点脱落，用透明胶一贴，胶带下面粘下一小块白灰。
周雨桐拍了拍手，后退一步看。合同上溅着几点干掉的泡面汤汁，深褐色，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扎眼。
“就这儿了。”她说。
陈墨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墙上那份合同。四张A4纸，四个签名，字迹各不相同——赵铁柱的端正但笔画颤抖，周雨桐的流畅利落，宋一鸣的用力过度，他自己的在最下方，标准得复印出来一样。
门口传来隔壁邻居开门的声音，塑料袋窸窣响，钥匙碰撞，门关上。
宋一鸣从窗边转过身，帽檐还是压得很低，但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合同。那几点泡面汤汁在灯下发暗，像印上去的章。
“城市赛什么时候？”他问。
“下周六。”陈墨说。
“在哪儿打？”
“海选区，线下赛，场地在市中心那家电竞馆。”
宋一鸣点了下头，没再说话，走回自己那个角落——一张折叠床，被子和枕头堆在一起，旁边的纸箱上放着键盘和鼠标。
赵铁柱从主机上拔下一根数据线，在手上绕了几圈又松开：“我那台显示器不行了，网吧淘汰下来的旧款，画面有色差。”
“明天去二手市场看看。”陈墨说，“我那里还有两千。”
“两千不够买四台。”周雨桐掏出手机算了一下，“显示器最便宜的也要五百，四个人就是两千，键盘鼠标还没算。”
沉默了两秒。
“我那里还有八百。”赵铁柱说，“前天陪玩平台结算的，本来想交房租。”
宋一鸣从折叠床边站起来，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丢在桌上。信封落下去，啪的一声，有点分量。
“预支的签约费。”他说，“一千五。”
周雨桐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签的合同里没签字费？”
“那是和你说。”宋一鸣坐回折叠床上，把耳机戴起来，“和你们说的是要分开算的。”
陈墨拿起信封，拆开封口，里面是崭新的一千五百块，扎得很整齐。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数。
“钱够。”他说，“明天上午，中关村电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