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数学课，许木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虽然睁着，但目光早就飘到了窗外去了。
他在脑中勾勒美好的梦幻图景，幻想漂亮的女孩，幻想老师不抽他回答问题，幻想中午吃到最热的午饭，幻想全世界围着他转。
他的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又一圈，课又走了一节又一节。
“全班这道题就对了两个人，陈辉还有许木。”数学曹老师站在讲台上，用粉笔敲了敲黑板，把全班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哦——”教室里响起一片拉长的惊叹声，所有人的脸纷纷转向这两个人。
陈辉坐在前排，后背一下子挺直了，嘴角压都压不住。而许木从窗外收回目光的时候慢了半拍，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更多的人在看向他，有几个男生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表情掩不住惊奇。
“许木。”曹老师从讲台走下来，来到许木桌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桌上摊开的练习册，果然全对：“你能讲讲吗？”
许木愣了，抬头看了看曹老师。曹老师对他点了点头。
许木慢慢站起来，膝盖顶了一下桌板，笔袋晃了一下差点掉下去，他伸手扶住了。全班都在此刻努力让自己绷住。
可惜了，教室里的空气只凝滞了几秒钟，有人压着声音笑了一下，很快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止住。
曹老师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转身走回了讲台，拿起粉笔继续在黑板上写题。
他没让许木站着，也没让他坐下。许木就那样站了一整节课。他在心里把刚才的幻想全部收了回来，开始幻想全世界不要围着他转了。
下课铃响了。曹老师收拾完书本，在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许木，跟我出来一下。”
他跟着走出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背后几十道目光钉在后背上，虽然这也习惯了。
办公室里，曹老师把书本往办公桌上一扔，自己在转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拧开保温杯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你作业抄谁的？”曹老师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看着他的眼睛。
许木不说话，目光在办公室里随意地飘散，就是不看曹老师。
“这很难回答吗？”曹老师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身子往前倾了倾，“不用想也知道，抄陈辉的吧？你把陈辉也叫过来。”
“不，不是……”许木终于开口了。
“全班就你们两个人对，你抄谁的去？”曹老师靠在椅背上，“我赶时间，你赶紧把他也叫过来。”
“我抄网上的。”许木终于说。
曹老师看着他，隔了几秒才说：“行。我等会儿会和你爸妈说……你先回去上课。”
......
上午的课慢慢挨了过去。日光从教室东侧移到正上方。
中午陈辉来叫许木吃饭。两人并肩往食堂走，许木一直低着头，踢着路上一颗小石子。陈辉瞄了他一眼，凑近了一些：“今天老曹抓你抄作业了？”
“嗯......”
“你把我供出来了？”
“没。”
陈辉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拍着胸口呼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了......我要是被抓到了，要被我爸打死。你倒是不止一次两次了......”
陈辉父亲是一家机械公司的老板，家里条件比许木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许木听这话，便转过正脸看他，嘴角扯了扯，歪着头：“有道理呢，哼哼......”
陈辉被他这表情弄得有些不自在，马虎地笑了笑，拽起他的胳膊就往食堂方向走:“走走走，先吃饭去，饿死了......”
食堂里人满为患，打饭窗口排了两条长队，嘈杂声和饭菜的气味混在一起，热腾腾的，闷得人透不过气。许木艰难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找到陈辉说：“和昨天一样，全是凉的。”
陈辉看了一眼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的队伍，回头朝许木挑了挑眉：“那就老样子吧。”说罢从兜里掏出张百元钞票递过去。
许木接过钱，转身慢跑出了食堂。
他绕到食堂后门，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在一截矮墙前面停了下来。那截墙他翻过无数次了，墙头的水泥被他踩出了一个凹陷的区域。
出了学校之后他加快了步子，沿着老街朝不远处那家沙县小吃跑。
让他没想到的是，秋云宁也在里面。她坐在靠门的那张小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碗还没动筷子的面条，像是还有菜没上。
她瞧见许木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是一愣，紧接着眉头一皱：“你怎么在这？应该还没放学吧？”
许木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看到秋云宁的时候明显没预料到，但还是很快堆起一个贼兮兮的笑容：“哎呀，我跟你说，学校那饭谁吃谁知道......又凉又臭，我就来买个午饭，马上回去哈。”
“学校批准你出来了吗？”秋云宁站起来，朝他走了几步，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当......当然啦，那当然。”许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绕过她走到柜台前，抬头看墙上挂着的菜单。
“那你买饭的钱哪里来的？你爸给的？”
许木转回头，表情有些不耐烦：“这你就管不着了。我好哥们儿给的，他请我吃饭，我就帮他跑腿呗。”
“那真是奇怪。”秋云宁重新走回自己那张桌子旁边，但没坐下，侧过头看着他点完单，才慢悠悠地接话，“他自己怎么不出来？反正都是批准的，你们坐在这里吃不是更方便吗，为什么要打包回去吃？”
“......管他呢，他是好学生，要好好学习，吃饭时间不能太长。”许木点完菜了，在靠墙的一张空桌旁坐下来。
“才学多少东西啊，你就把自己当坏学生了，给好学生跑腿？”
许木转过身来，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很不耐烦的样子：“……问那么多干嘛。我发现你在我爸妈面前是个哑巴，在我面前怎么这么多话？你真觉得老子是个软柿子呢？”他顿了一下，“还有，你来干嘛的？”
“我给叔和阿姨买午饭，他们说今天忙，没空自己做饭。”秋云宁说完之后还是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怎么了，还杵那干嘛呢？”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没等她回答又补了一句，”我没钱请你吃。”
秋云宁没有理他的后半句，而是径直来到他桌旁：“你以后别这样出来了。以后我拉货路过学校，就把饭送到校门口，你只要来校门口就好。你想吃什么就早上和我说，可以吗？”
许木手里转着的筷子停住了。他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半拍，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额......非亲非故的，你干啥帮我？”
秋云宁低头看着桌面，沉默了一阵才说：“我只是不想让你被抓，到时候你爸妈说我了怎么办？”看着好像还委屈极了。
“莫名其妙......”许木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这时候秋云宁转身走到了门口，一只手推开门，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去了：“饭我明天中午就送到学校门口，你记得来，带上钱。”
“那我要是没来呢？”
“那我等你来。”她说完就出去了。
菜好了，许木才从凳子上站起来去接。老板把塑料袋递给他，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别急，我知道你要打包。”
“谢谢。”许木接过袋子，老板没有立刻松手，补了一句：“嘿，小孩，你不会真是逃学出来的吧？我看你刚刚那反应就不太对。”
许木一惊，拎着塑料袋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顿住了：“不是吧大叔，连你都看出来了？”
“这还不明显吗？”老板终于松了手，把围裙拍了拍，往柜台后面走，“哎呀，要我看，你就听那小姑娘的，她说的在理。”
“在理啥啊……走了……拜拜。”许木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翻进学校围墙的时候许木的鞋底在墙上蹭了一下，他落地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陈辉已经在那头等着了，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转身先往教学楼方向走，声音压得很低：“快进来。小心被抓。”
“你丫的，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