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之后，许木路过一家卖电瓶车的专卖店时，不经意往里望了一眼，正看到父亲蹲在店门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两人面前摆着一辆二手三轮车。
许木下意识地小跑了两步想过去看看，随即又猛地站住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中午逃学的事情，如果秋云宁已经告了状，父亲看到他出现在这里，说不定直接当场发飙了。
许木深吸了一口气，把表情绷住，装作只是路过，正欲转身走开。
“喂，臭小子，是你吗？”身后传来他爸的声音。
许木吓得立在原地，后背僵了一下。但脑子并没有宕机太久，只过了几秒，他便堆起一个笑容转过身来。
“放学了？”
“嗯。”
“等一下，我买辆车，到时候送你回去。”许父侧过身朝那辆三轮车努了努嘴。
“突然买啥车？”
“给秋云宁买的。”许父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这几天，我们两个共用一辆车，拉的货还没我以前一个人多呢。”
许木的眉头动了一下：“哦，老爸，你们打算收养她吗？还是就像现在这样跟个黑户一样？”
“……不知道，这不是还没她爹妈的消息吗？”
“那，如果你们收养了她，你还叫她拉车吗？”
许父一时回答不上来，沉吟片刻道：“等她真的被我们收了再说吧。”
“如果我们家多了她，是不是该让她上学啊？”许木漫不经心地问道。
许父蹲了下来，把两手搭在膝盖上，语气也比刚才轻了许多：“许木，你要懂事。我们家哪有多的钱无偿再养一个小孩啊……现在我们家，你也看到的，多双筷子问题不大，但是多个人读书，压力就大了。”
“行吧，我只是提一嘴。”许木转过身去。
“你干嘛去？”
“回家。”
“不用我送？”
“你啥时候送过我？我习惯了呗。”许木吹起口哨，小跑着走了。
许木到家的时候，许父还没回来。按理说骑车比步行快多了，但巷子里还空荡荡的，没有三轮车引擎的声音。
他推开院门，看到家里的烟囱正呼呼地冒着浓烟，灰白色的烟气升到屋顶上方又被风吹散，空气中飘着一股饭菜的味道。
许木心想应该是妈妈在做了，便直接走向厨房。可推开门看到的是秋云，她正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一把锅铲，面前的不锈钢锅冒着白汽，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响着。
她听到门响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许木愣在门口：“老妈呢？”
“还没回来。”
许木没接她的话，而是像领导巡视似的在厨房里来回踱了两步，从案板上顺起一块切好的黄瓜就丢进了嘴里，嚼了两下，脆生生的嘎嘣脆。他在灶台旁边站定：“没想到，你又会开车，还会做饭呢。你啊，就别走了吧......”
秋云宁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额，我的意思是，你活干的不错，你要是留下，我双手赞成哈，拜拜。”许木一边笑一边朝秋云宁挥挥收，然后回了房间。
外面天色越来越暗，他摊开作业本，写了两行又停住，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空的，还是没人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外终于响起了三轮车的声音，比平时重一些，是那辆新车。
秋云宁和许木一起出了门。
秋云宁走到院门口时脚步放慢了，朝院门外左右都看了看，又往巷子尽头望了一眼：“叔，你没把阿姨接回来吗？这么晚了。”
许父也是疑惑：“她还没回来吗？她厂里人说她早就下班了。我以为她自己回来了。”
许木和秋云宁都摇了摇头。许父站在门口，手搭在新车的车把上，眉头皱了一下：“你们在家里待着，我要是很晚还没回来，你们先吃饭。”
车很快就开走了。
许木倒是没怎么紧张，他打了个哈欠，带着抱怨似的语气嚷道：“今天作业多啊，明天又交不上了……”然后转身回了屋，作业本摊开在桌上，他坐下来，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耳朵还是竖着留意院门方向的动静。
秋云宁还站在院子里没有进来。许木见里面不来人，把身子探出窗户，喊了一句：“你干嘛呢？怎么还不进来？外面多热……”
“我去找阿姨。”说着就朝车棚里另一辆三轮车走去。
许木愣了一下，从屋里跑出来，边跑边喊：“喂，等一下！等会儿可能要下雨啊，带上雨衣才保险嘛！”
他手里攥着两件塑料雨衣，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只手电筒，气喘吁吁地跑到车旁边。
秋云宁已经跨上车了，她抬头四处望了望，天空已经不见一点亮色，整片天呈均匀的深灰色，没有星星，连月亮也藏在云层后面。
她又回头看了许木一眼，又瞧了瞧他手里攥着的两件雨衣，问了一句：“怎么带两件？”
“你做事太不上心了，得有我照应……所以啊，我就陪你一起去吧。”
秋云宁淡淡地笑了一声：“那就快点吧……到时候真下雨了。”
......
许木把手电筒绑在车栏上就睡着了。
秋云宁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她不清楚这里的路况，也不知道许母平时常去的地方，只能沿着大路一直开。偶尔在路口停下来张望一下，又继续往前。时间不知道走了多久，雨真的下起来了。她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秋云宁把车停在路边，把雨衣递给许木，看着他把雨衣套好，自己才穿上另一件。
车又开了一会儿。
手电的光在雨幕里越来越弱，许木也被雨声和车身颠簸震醒了，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周围一片昏黑。
“现在我们在哪啊？”许木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困意，他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
秋云宁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低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许木……我们得先回去。”
许木的脑子一下醒了过来：“你去哪里找过了？”
“我不知道怎么找，我不知道阿姨常去哪……我刚刚去警察局了，没什么用。”
手电筒的光终于彻底灭了，周围陷入一片纯然的黑暗，只有三轮车车灯微弱的光在雨里照出前方不到几米的路面。
“那怎么办啊……”许木的声音开始发抖。
秋云宁冷静下来，看着许木的眼睛，说：“所以我们得回去……你不能有事，有可能阿姨已经回去了。”
许木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秋云宁调转车头，往来的方向开。离家越来越近了。秋云宁借着微弱的光线，雨水模糊了远处视野，但她还是隐约看到回家的转角巷子口站着两个人影。她的手抖了一下，拍了拍后面的许木：“许木，前面是阿姨他们吗？”
许木猛地坐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向前看去：“是的……好像是的！”
四人在雨幕里互相认出了对方。许木顾不上车还没停稳，一下就从车斗里蹦了下来。许母撑着伞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他。许父紧随其后，责备地说：“我不是叫你们不要出来吗？”
秋云宁低着头，许父还要再说几句，许母先开了口：“好了好了，孩子这不是没事吗？”她轻轻松开许木，右手牵起许木的手，然后朝秋云宁也伸出了左手。
秋云宁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来，看了许母一眼，然后轻轻地，小心地把手放到了许母的掌心里。许母把两个孩子的手都握紧了，带着他们往家的方向小跑。许父留在后面，把三轮车推回家。
“我刚刚去了趟公安局，应该和小宁错开了。”家里，许母在堂屋抱着一杯热水，向众人解释道，“我是想咨询一下小宁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但因为小宁可知的信息太少，警察也没办法提供有效方案。”
“是不是得去找我的父母？”秋云宁眼神冷了下去，问。
“对，警察是这么说的。小宁，你最好还要告诉我更多你的信息，比如你为什么离家出走，这能让阿姨更好地帮助你。当然如果要送养，的确要去找你的亲生父母，这要过问他们的意愿。”
时间滴答滴答过去。
“那明天吧。”秋云宁终于开口。
许木坐在门口台阶上，抬眼看了一下秋云宁，又看回许母：“你们什么时候去？”
“就中午吃好饭后吧。”
许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秋云宁朝他看了眼，许木也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