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下课铃刚响，许木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比平时积极得多。他从陈辉手里接过钱的时候动作利落，没像往常那样从食堂后门绕，反倒是径直朝校门口走。陈辉快步跟上来，眉头拧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胆子这么大吗，大摇大摆就走了？”
许木头也没回，步子迈得比平时大，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放心，连累不了你。”
“这是你自己硬要违纪，和我有什么关系……”陈辉跟在他旁边，双手抱胸，下巴朝校门方向抬了抬，“还有，你等会儿怎么出去？”
“谁说我要出去？”
陈辉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他的节奏：“那你揣着我的钱，去哪搞饭？”
“今天有人给我送饭。”
“啥玩意儿？你这沙雕能有人给你送饭？你外面有人了？”陈辉伸手拍了一下许木的后背。
“什么叫外面有人了？你是傻福？”
“玩笑啦……男的女的？”陈辉又拍了他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轻。
“女的。”
“啥玩意儿？你这副掉四样，怎么认识女生的？”
许木终于停下来转了个身，面朝陈辉往后退着走了两步，双手一摊，故意把语速放慢：“认识个女生很难吗？我很丑吗？我很傻吗？我不配吗？笑死……不要嫉妒哥哥我哦。”
“行吧……那啥，她好看吗？”陈辉追上来，凑近了问。
许木没有立刻回答，他脑子里浮现出昨天晚上秋云宁坐在饭桌边低头吃饭的样子，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赶走：“你看了不就知道了，到时候不要馋哭咯。”
“你们什么关系？我以前一点都没听说你在外面还认识了女生啊。”陈辉的语气好奇了起来。
“不清楚，她……勉强算个姐吧。”
“亲的？没听说过啊。”
“我感觉你是不是太无聊了？”
“哼哼，又在胡扯吧。”
“懒得和你多说。”许木加快了步子，把陈辉甩开了两步。
两人离校门口越来越近。许木远远就看到秋云宁站在校门外那棵梧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只便利袋，正侧着身看向街道方向。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许木没见过这件衣服，可能是拉货收来的。
许木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几乎是带着小跑朝门口走。陈辉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搞毛啊，这么快……”
等他走到近处的时候陈辉终于看清了秋云宁的脸，他声音一下低了下去，凑到许木耳边：“嗯……诶，那个人就是你说的女的？这么好看的妹子你怎么认识的？不对啊，她看起来比我们大不少啊，应该是姐子？额……这么叫感觉有点别扭啊……”
许木没有接他的话。秋云宁已经看到他了，从树荫底下走出来两步，便利袋换了一只手拎着。
许木拉紧陈辉的胳膊很快小跑到了保安室门口，隔着铁栅栏停下来。秋云宁也走过来站在栅栏外面，她先是看了一眼许木，然后把目光落在他身旁的陈辉身上，打量了一遍，又把视线转回来，把便利袋从栅栏缝隙里递过去：“这就是你说的好哥们儿？”
“嗯……”许木接过便利袋，低头翻了翻口袋，“这些多少钱，我先把钱给你。”
“五十六。”秋云宁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停在陈辉身上，“你在学校吃这么好，这钱够家里吃一天了。”
许木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隔着栅栏递过去。秋云宁接过去，低头从自己口袋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不用找了。”陈辉突然说。
秋云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抬起头看向陈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陈辉被两个人同时看着，笑了笑：“我的意思是，额……多的钱就垫着吧……用来付我们以后的账了……”他顿了一下，看向秋云宁，“许木，你这姐应该以后都送饭吧？”
许木看了看秋云宁，又看了看陈辉：“不知道啊。”
“我应该都有空，你说一声，我大概就送。”秋云宁说，“哦，许木，阿姨叫我跟你说，学校里好好上课。对，好好上课，不要被带坏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侧过身，朝路边停着的那辆三轮车走去。许母已经坐在车斗里了，手搭在车沿上，朝许木的方向笑了一下。
“啊？什么意思？你把你来送饭这事和我妈说啦？”许木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着已经走出去几步的秋云宁喊。
秋云宁没有回头。
“她还真上你家车啊，难道真是你姐？你丫的吃这么好？”陈辉的声音又在一旁响起来。
“你先滚吧，我去上个厕所。饭等会儿我去食堂吃。”
“哦，哦……这么香的饭你不吃，可惜啊……”
许木已经转身朝校门内侧走了两步。陈辉终于没再多说，拎着便利袋独自往教学楼方向走了。
许木走出去一段，确认陈辉走远了之后，才回到以前翻墙出校的路线。出来后，沿着三轮车离开的方向跑了一段。那辆三轮车早已不见了踪影，他喘着粗气停下。反应过来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跑出来了。
晚上许木自己走回家，秋云宁没有来接他。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亮着灯，许父正蹲在废品堆旁边，把铁架子按大小分类码好，脚边摊着一捆废纸壳。
许木把书包放在台阶上：“爸，她和老妈呢？”
“你忘啦？今天那俩去找秋云宁的爹妈了。”许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手上的活。
“没忘……现在还没回来啊？”许木站起身朝巷口望了一眼。
“谁知道呢……”许父拍了拍裤腿站起来，把手套往废品顶上一扔，“现在你妈还没回来，我得做饭了。你先帮我整理一下，可以卖的放这，我们自己家可以用的放那。”
“哪些是我们自己可以用的啊？”
“你自己看着分吧……来不及了，我去烧水了。”许父已经转身进了屋。
天色正在暗下去，从深蓝变成墨色，远处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暗橘色的光，渐渐地也被夜色吞噬了。
又不知道多久，院门外响起三轮车引擎的声音。许木迎出去，看到许母正从车斗里下来。
昏黄的门灯照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许母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秋云宁低着头，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许木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只说了一句：“爸说，快吃饭了。”
许母下车之后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许木的头，没说话就进屋了。秋云宁跟在她后面。
饭桌上许父给每个人盛了饭，坐下来之后先看了许母一眼，又看了秋云宁一眼，然后开口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许母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我睡觉的时候再和你说，先吃饭。”
许父点点头。
饭桌上安静了，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咀嚼声。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餐桌上每一个人的面孔都照得清清楚楚，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隔了一层什么，看不清底下真正的颜色。
晚上许木洗漱完，故意放轻了脚步走到父母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竖起耳朵想听清楚，但什么都听不清。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踮着脚走回自己房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看到秋云宁已经躺下了。
许木轻手轻脚地关了灯，黑暗中摸索着爬上自己的床，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时候，许木醒了。
他翻了个身，看到对面那张木板床已经空了。这次许木已经不奇怪了，看来秋云宁一直是这样。
许木洗漱完吃完早饭的时候，秋云宁已经像前两天一样在院子里等了。
许木软绵绵地跨上车后坐下，靠在铁皮边沿上。不久，车发动了。
他在车后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你爸爸妈妈同意把你送养了？”
“怎么了，你是不是……很介意？”
许木不知道秋云宁是以什么情绪说的这话。
“我可没这么说。”许木在车斗里换了个姿势，“有个人送我上下学，好事儿啊……我高兴还来不及。”
“你没意见，那他们还能有什么意见呢……”
“他们？哪个他们？”许木直起身子，往前凑了凑。
“反正不是叔和阿姨……”
许木靠回车沿上，没有再追问。他不明白，秋云宁为什么会对自己的父母到了离家出走，难以启齿的地步。
“那你上不上学？”他换了个话题。
“我不知道，我有地方住，目前已经够满足了。”
“那你想上学吗？”
“这不取决于我。但如果有机会，我希望我能上学。”
“那如果有机会，我还真的挺想知道，在这之前，你是怎么辍学的。”许木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比他想说的更直白了一些。
“那我希望没有这个机会……”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像风吹来的一样。
“那我更好奇了，等着瞧吧，我迟早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到了学校以后，许木从车斗里跳下来，正要转身往教学楼走，忽然想到了什么：“秋云宁？”
秋云宁正准备调转车头：“还有什么事吗？”
“你以前是不是在这所学校上过学？”许木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逆光里眯着眼看着她。
秋云宁的眉头微微一皱：“你怎么知道？”
“其实我前几天就想说了。我可没告诉你我们学校什么时候算迟到，路怎么走……可是你好像都知道。”许木往前走了一步，“而且，我好像见过你，但是我忘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了……你走吧。”许木后退了一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她摆了摆，转身往教学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