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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7 12:12:57

天黑得比盛初七预想的快。

她在祠堂旁边的厢房里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听着隔壁祠堂里祖宗牌位散发出的檀香味,一寸一寸地数着窗外的日影。福伯在门外守了一阵,确认大小姐"安分"了,才脚步蹒跚地去往前院复命。

脚步声远了,盛初七从床上弹起来。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洋装外套,把头发往帽子里一塞,从皮箱夹层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几只小玻璃瓶,标签上写着法文,是她从巴黎实验室顺回来的"宝贝"。其中一瓶是高锰酸钾粉末,另一瓶是甘油——两者混合,只要给它一点时间,就能制造出浓烟滚滚的效果。

她把铁皮盒子揣进外套内袋,轻手轻脚推开窗户。

后墙那棵歪脖子槐树果然还在,枝丫伸到窗檐底下,像是专门给她搭的梯子。盛初七翻身骑上窗台,抓住最近的一根树枝,身子一荡,脚踩上了墙头。墙根下那只狗洞还在,但她如今确实胖了些,与其钻狗洞,不如翻墙来得利索。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院子里暗沉沉的。远处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规律。

盛初七等他们走过拐角,从墙头翻身落地,猫着腰顺着巷子往霞飞路的方向跑。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闷闷的。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十月末江城特有的湿冷。她跑出两条巷子才放慢脚步,扶着墙喘了口气,回头看一眼盛家大宅的方向——朱漆大门的轮廓隐在夜色里,灯笼的光晕暖融融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对不住了爹。"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倒没什么愧疚。

霞飞路上还是热闹的。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着,霓虹灯在租界的洋楼顶上闪。盛初七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个离"销金窟"三条巷子远的地址。车夫是个老实人,跑得飞快,不到一炷香功夫就把她放下了。

"销金窟"藏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栋老式洋楼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红灯笼挂在檐下,像两只半眯的眼。来的人不需要找路——跟着空气里雪茄和洋酒混在一起的甜腻味道走,自然就能找到。

盛初七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水晶吊灯把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天鹅绒的赌桌铺了满满一屋子,轮盘转动的声音、骰子撞击瓷碗的声音、筹码碰撞的声音、男人的叫好声和女人的笑声,搅成一片喧嚣的浪潮。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雪茄、水烟、卷烟,什么都有。

盛初七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了。

她在巴黎蒙马特的地下赌场混过半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江城的赌场和巴黎不一样——巴黎的赌客输了钱会摔杯子骂娘,江城的赌客输了钱会笑着拍桌子说"再来",输了笑,赢了也笑,骨子里透着一股子认赌服输的爽快。

这种气质,她喜欢。

她挑了一张赌大小的桌子坐下。桌上已经围了几个人,有穿长衫的商人,有军装革履的军官,还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手指间夹着细长的女士香烟,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筹码。

荷官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一看就是混了多年的老手。他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坐下,眼皮抬了抬,没当回事。

盛初七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银元,往桌上一拍:"押大。"

荷官掀开骰盅——三、五、六,大。赢了。

她把赢来的筹码往前一推:"还押大。"

又是大。连赢三把。

周围的人开始注意到她了。有人开始跟着她押,有人开始盯着她的手看,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门道。荷官的脸色也变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

第四把,盛初七押了小。

骰盅掀开——二、二、三,小。又赢了。

那个浓妆女人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小妹妹,你这手气也太好了吧?"

盛初七冲她眨了眨眼:"手气这种东西嘛,来了挡都挡不住。"

第五把,她没有急着押,而是歪着头看荷官摇骰盅。荷官的手法确实快,手腕抖动的幅度很小,一般人根本看不出门道。但盛初七在巴黎学过一个词叫"概率"——连续五把大的概率太低了,这个荷官在控骰。

她忽然笑了,用四川话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来是个仙人板板。"

第六把,她押大,赌注翻了五倍。

荷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摇得更用力了。骰盅落桌,掀开——一、三、五,大。

盛初七又赢了。筹码在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荷官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做这一行十几年,控骰的手法从未被识破过,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短发丫头,到底是什么来路?

盛初七心里清楚得很。她不过是利用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控骰的荷官往往会刻意制造"规律",让人觉得骰子是随机的。但只要是人为控制的,就一定有破绽。她在巴黎的地下赌场里,被一个老千教过怎么识破这种把戏,代价是请人家喝了三瓶波尔多。

第七把,她押小。

荷官的手停了半秒,几乎不可察觉地换了个手法。骰盅落桌,掀开——四、五、六,大。

盛初七输了。

她不慌不忙,嘴角反而翘了起来。

"哦?"她拿起一颗筹码在指尖转了转,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你个仙人板板,出老千也不看对象!上一把还是小,这一把突然就变大了,骰子怕是长了脚会自己跑哦?"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荷官的脸色唰地白了:"这位小姐,赌场有赌场的规矩,输了可不能乱说。"

"乱说?"盛初七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微微前倾,目光直直盯着荷官的眼睛,"你摇骰盅的时候,右手小指会多碰一下盅底,把三点的骰子翻成六点。这个手法叫'翻腕',是上海滩一个姓刘的老千教的,对不对?"

荷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说不出话来了。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骂骂咧咧地要退钱,有人起哄叫好。浓妆女人悄悄退后了两步,把烟掐灭了。

赌场的管事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二楼快步走下来,身后跟着四五个打手。

"这位小姐。"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抱了抱拳,"销金窟的规矩,赢了钱可以走,但闹事——可不行。"

盛初七看了看那几个打手,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筹码山,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打手有五个人,门口可能还有两个。她一个打不过,跑倒是跑得过——前提是得制造一点混乱。

她的手悄悄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了铁皮盒子。

"行嘛。"她笑了笑,退后一步,做出要认怂的样子,"那我拿了 winnings 走人——"

管事刚松了口气,盛初七的手突然从口袋里抽出来,两颗小玻璃瓶被她用力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玻璃碎裂。

高锰酸钾粉末和甘油在空气中接触,三秒后,一股浓烈的白烟从地面升腾起来,迅速蔓延。烟雾又浓又呛,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吞没了整张赌桌。

"咳咳咳——"

"什么鬼东西!"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赌场里乱作一团,有人咳嗽,有人尖叫,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盛初七早有准备,她用袖子捂住口鼻,凭着记忆里的方向冲向最近的窗户。那扇窗户在她进来的时就注意到了——半开着,窗帘是亚麻布的,翻出去就是巷子。

她一手扒住窗框,一条腿跨过去,身后有只手拽住了她的外套下摆。盛初七想都没想,反手一肘子砸过去,听见一声闷哼,那只手松开了。

她翻身落地,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打了个趔趄,随即稳住身形,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打手的叫骂声和翻窗的声音。追上来了。

盛初七在弄堂里拼命跑着,巷子又窄又弯,两边的墙壁黑黢黢的,头顶晾着的衣服像一面面旗帜从她头顶掠过。她左拐右拐,凭着直觉在迷宫一样的弄堂里穿梭。她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知道身后的脚步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但没有彻底甩掉。

巷子越跑越窄,路灯越来越稀疏。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烟味和酒味,而是一种潮湿的、带着腐叶气息的泥土味。

盛初七放慢了脚步,扶着一棵歪脖子树喘着粗气。

她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建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黢黢的山林和杂草丛生的小路。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山的轮廓,山腰以上笼罩在浓雾里,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一丝光,照得那雾气发着冷幽幽的白。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地方她认得。

盛家的老一辈提过——江城城郊有一座"断月山",据说是奇门异士的禁地,寻常人不可靠近。她小时候不信邪,非要拉着福伯去探险,走到山脚下就被盛老爷子的人截了回去,罚跪了三天祠堂。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又近了。

盛初七咬了咬牙。

回城的路已经被追兵堵住了,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巷子和荒地。唯一的出路,就是面前那座黑黢黢的山。

"撞鬼就撞鬼嘛。"她低声骂了一句,把外套领子竖起来,一头扎进了断月山的浓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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