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从脚下升起来的。
盛初七刚踏进山道,浓雾便如潮水般漫过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湿冰冰的,像是谁的手指在皮肤上划过。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把外套裹紧了些,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巷子已经消失在雾里,连追兵的叫骂声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太安静了。
方才在弄堂里跑的时候,身后至少有四五个脚步声,杂乱急促,听得清清楚楚。可自打她踏上这条山道,那些声音就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似的,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沉沉地压在肩头,像整座山都在往下坠。
盛初七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两条腿酸得发抖,左脚踝在翻窗落地时扭了一下,这会儿已经开始隐隐发胀。她伸手揉了两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撞鬼了哦。"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倒不像害怕,更像在抱怨。
她确实不怕鬼。在巴黎的地下墓穴里趴过一整夜,被法国同学锁在废弃教堂里也没哭过。盛初七这辈子怕的东西不多,盛老爷子的家法算一个,穷算一个,其余的,大概都不值一提。
但断月山给她的感觉不是"鬼"。
是——不对劲。
山道两旁的树木全枯了,光秃秃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在雾气里泛着一种说不出的死寂。盛初七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一棵树干,指尖触到的触感冰凉而干燥,像是摸着一截骨头。
她缩回手,搓了搓指尖。
枯树不该是这个温度。十月的江城还带着秋末的余温,即便是死树,至少也该有一点潮气。但这棵树是冷的,冷得不正常,像是在冰窖里冻过三年才搬出来似的。
盛初七沿着山道继续往上走。雾越来越浓,浓到伸手几乎看不见自己的指尖。她把两只手伸到前面探路,脚底下试探着迈步,走得很慢。脚下的路也不对——青石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碎石和泥土,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在碎骨头上面。
她不愿意去想那是什么。
大约又走了半盏茶的工夫,盛初七的脚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她疼得龇牙咧嘴,低头去看绊倒自己的东西——是一截树根,粗如手臂,从泥土里拱出来,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不对。
刚才那些树明明全枯了,哪来的青苔?
盛初七愣了一下,顺着树根的方向看过去。雾气在那一个方向忽然变得稀薄了些,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月光——月光是冷白色的,而这种光带着一点幽幽的青,像萤火虫,又比萤火虫亮,一闪一闪地在雾气里跳动。
她站起来,揉了揉磕疼的膝盖,朝那光走过去。
越往上走,那种压迫感越重。不是身体上的重,是心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看,目光落在后脖颈上,又沉又凉。盛初七回头看了好几次,身后除了雾什么也没有。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像一根针扎在皮肤上,不深,但持续不断地疼。
盛初七咬了咬嘴唇,加快了脚步。
雾气渐渐散开了一些,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清晰。她发现自己走进了一片古木参天的林子,和山脚下那些枯死的树木不同,这里的树都是活的,而且活得极其茂盛。树干粗得三四个人合抱都围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青色的荧光就是从树根处冒出来的。盛初七蹲下去仔细看,发现是一些细小的、像孢子一样的东西,附着在苔藓和腐叶上,一明一灭地呼吸着。她伸手想碰一下,指尖刚靠近,那些荧光就倏地暗了下去,像是被吓到了似的。
"……还认生呢。"盛初七自言自语,把手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山上方吹下来。
不是普通的风。
那风带着温度,带着气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念着什么,声音太远太轻,听不清字句,但那声音化成了风,吹过树梢,吹过草叶,吹过她的脸。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檀香,更像是两种味道交缠在一起——一种浓烈的、带着药草苦意的辛香,和一种清冽的、像雪后松枝被折断时才会散出来的松香。两种味道叠在一起,闻着并不刺鼻,反而让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盛初七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松弛了,方才跑步时绷紧的肌肉和神经一下子放松了,连脚踝的疼痛都淡了几分。
然后她意识到了不对。
这种放松不正常。
她在巴黎学过基础药理学,知道有些植物精油具有镇静催眠的效果。这种香气给人的感觉,和那些精油的作用几乎一模一样——它是主动的,有目的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闭眼,别再往前走了。
盛初七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痛让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清醒之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风。
是诵经声。
从林子深处传来的,悠长低沉的诵经声。像是梵文,又不完全是,音节古奥拗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震上来的。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穿过浓雾和树影,穿过空气里漂浮的香气和荧光,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盛初七的心跳快了起来。
不是害怕的快,是好奇的快。她在巴黎混了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奇人异事,但这种超自然的体验,是头一回。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掉头下山,可她的双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步一步地朝声音的来源走去。
灌木丛挡住了去路。
那些灌木比她人还高,枝叶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上面还挂着露水,湿淋淋的。盛初七犹豫了一瞬,伸手拨开最近的一丛枝叶——灌木的枝条粗糙刮手,她顾不上疼,把缝隙扯大了一些,把脸凑过去。
然后她瞪大了眼睛。
灌木丛后面是一小片空地。月光从树冠的缺口直直地倾泻下来,像一柄银色的利剑,劈开了浓雾和黑暗。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古树,树根盘踞如虬龙,树干上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文,每一道纹路里都隐隐流转着青色的微光。
古树下,月光里,有一个人。
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子,盘膝端坐于树根之上。他面容清冷如霜雪,眉目之间有一种不似凡尘的疏朗与干净。双眼微阖,长睫在月色里投下淡淡的影子。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指尖捏着一道繁复的印诀,周身的气流肉眼可见地涌动着,带着微弱的青光,将他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那些香气、荧光、诵经声,都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盛初七屏住了呼吸。
她在巴黎见过教堂里做弥撒的神父,见过佛寺里打坐的老僧,见过各种各样道貌岸然的"高人"。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一个人坐在月光和古树下面,浑身上下每一寸都透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清冷和……好看。
太好看了。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只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脚下的枯枝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的鞋底压住了。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开来,清晰得刺耳。
空地上那道青色的光晕猛地一颤。
男子的眉头极细微地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