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好。
好到晏长清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灌木丛后面那个女人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从惊恐到茫然,从茫然到一种近乎荒唐的镇定。
他活了二十六年,修了十年的引魂珠,从未见过这种事。
那颗珠子是他用十年光阴一口灵气一口灵气喂出来的。十年里,他在断月山上餐风饮露,经冬历夏,把神魂里最精纯的那一缕灵识都凝了进去。它认得他的气息,就像胎儿认得母体的心跳。方才凝练到了最后一关,只差半步便可大成。
半步。
就差这半步,他的珠子——他的、苦修十年的、即将大成的引魂珠——像一只撒欢的野兔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嘴里。
晏长清缓缓收回伸在半空的手。
指尖的印诀散了,青光灭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若有人离得足够近,就会发现他攥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灌木丛后面,盛初七捂着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珠子滑进喉咙的那一瞬间,她以为是意外。可现在仔细回想,那颗珠子分明是拐了弯冲着她来的。它穿过枝叶的时候,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就像——就像长了眼睛似的,认准了她这张嘴。
腹部传来一阵温热。
那热度不是烫,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暖意,像冬天捧了一碗刚出锅的醪糟汤圆,热气从肚子里往四肢百骸漫开。她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连跑了一夜的山路积攒的酸痛都在消退。
这让她更加害怕了。
"你。"
一个字,清冷得像冰碴子落在石板上。
盛初七抬起头,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见那个青袍男子已经站了起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把出鞘的剑。他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空气变得黏稠。
盛初七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往外冒汗。她在巴黎看过不少恐怖电影,也曾经在深夜的墓地里练过胆,可那些都比不上此刻这个男人朝她走过来的感觉。他明明只是走着,可她却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晏长清在灌木丛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女人——短发凌乱,洋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颊上有灌木枝条刮出的细痕。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里头装满了惊恐和心虚,像一只被逮住的兔子。
"吐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盛初七的头皮发麻。
她捂着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珠子早就滑下去了,现在在她的肚子里安安稳稳地待着,温温热热的,像在那儿生了根。
"要吐早吐了,咋个吐嘛!"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种时候,她的嘴比脑子快,一口四川话冲得又急又脆,在寂静的山林里响得格外分明。
晏长清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女人会回嘴,更没料到她用的是这种方言。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做了一个让盛初七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伸手,一把掐住了她的手腕。
五指收紧,力道精准地卡在脉门上。盛初七"嘶"了一声,下意识想缩手,却发现根本挣不开。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凉,像铁箍一样扣着她的脉搏,另一只手已经掐起了印诀,指间隐隐有青光流转。
"你别乱来——"
话没说完,一股奇异的力道顺着她的手腕涌进来,沿着经脉往腹部走。那力道又冷又锐,像一把无形的钩子,试图探进她腹中把珠子钩出来。
盛初七的肚子猛地一缩。
紧接着,那股温热做出了回应。
不是抗拒,而是——护。珠子在她腹中震荡了一下,释放出一道柔和的青光,把那股外来灵力温温柔柔地挡了回去。像是在说: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晏长清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被弹回来的灵力,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满脸茫然的女人,灰青色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真正的震动。
引魂珠是有灵识的。它选择了她。
不是意外,不是巧合。这颗珠子绕过他十年的心血,穿过整片山林,主动飞进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嘴里。它认了她。
凭什么?
盛初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个人掐着她的手腕不放,脸上的表情从冷变成了更冷,从更冷变成了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攥住的手腕,皮肤上已经印出了一圈红痕。
"我说真的,"她试着跟他讲道理,"珠子是自己飞进来的,又不是我张嘴接的——好吧我确实张嘴了,但我那是条件反射!你在实验室里有人朝你扔东西你不也张嘴——不对,你不躲就罢了,你张什么嘴……"
她越说越乱,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嘟囔着闭了嘴。
晏长清看着她。
这个女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力波动,脉象也和寻常人无异,既不像修士,也不像被邪祟附体之人。可他的引魂珠偏偏就认了她,而且认得那样干脆,那样决绝,连他这个主人的灵力都敢挡回来。
他松开手。
盛初七立刻把手缩回来,揉着手腕上的红印,龇牙咧嘴地瞪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谁?"她问,"这山上半夜三更的,你一个人在这儿搞封建迷信活动?"
晏长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站在月光下,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断。引魂珠是他修复镇魔阵的关键,也是他洗刷晏家百年冤屈的唯一倚仗。如今珠子认了主,若强行取出,灵识必散,十年苦功化为乌有。
也就是说——他取不回来了。
至少现在取不回来。
盛初七见他沉默不语,心里反而更慌了。方才那股灵力在她身体里走了一遭,虽然被珠子挡了回去,却也让她隐约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人,那颗珠子也不是普通东西。她吞了一个了不得的玩意儿。
"那个,"她试探着开口,"要不我先走了?山也不好下,天也快亮了,我家就在山下——"
"站住。"
晏长清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盛初七真的站住了。她发誓,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听话过。
"珠子在你体内,短时间内取不出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平静,仿佛方才的震动只是她的错觉。"在你与珠子彻底融合之前,你不能离我太远。"
盛初七眨了眨眼:"多远?"
"半里之内。"
"半里?!"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让我跟着你?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晏长清。"
"什么?"
"晏长清,奇门晏家。"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串门牌号,"你吞了我的引魂珠,从此你我性命相连。你若离我太远,珠子灵力失衡,轻则经脉寸断,重则——"
他顿了顿,灰青色的眼睛看着她:"你我同死。"
山林里的风忽然停了。
盛初七站在原地,月光照着她满脸的泥土和一双瞪圆了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珠子。
是恐惧。
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闯的不是一般的祸。这个夜晚,这座山,这个清冷如谪仙的男人——都不是她一个赌场里溜出来的纨绔千金能应付的。
可下一秒,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咕噜。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清晰得像敲了一面锣。
晏长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盛初七的脸腾地红了。她捂着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就在这荒唐的一瞬间,她忽然看见晏长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耐烦的皱,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皱。
他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腹部。
盛初七愣住了。
"你也饿了?"她下意识地问。
晏长清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变了一变。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月光太亮,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像一颗种子,埋在她心里,等着在下一个黎明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