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是凌晨两点二十八分到市局的。
他没有带律师,也没有带港务集团的公关人员。黑色轿车停在院外,他撑着一把深色长柄伞走进值班大厅,西装外套搭在左臂,白衬衫的袖口没有一点水渍。
值班民警领他进第三询问室时,周既明正在隔壁看顾延的报案录像。
顾延比程述早到十七分钟。
他穿着急诊科的墨绿色刷手服,外面套了件旧夹克,鞋面上有医院常用消毒液留下的白点。他把牛皮纸包放在桌上后,双手始终握在一起,拇指缓慢摩擦右手食指第二关节。
“包裹什么时候收到的?”录像里的民警问。
“昨天下午。医院收发室代收,晚上十一点四十左右我才拆。”
“为什么这么晚?”
“我有手术。”
“听完以后为什么报警?”
顾延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明显恐惧,只有一种长时间值班后近乎透明的疲惫。
“因为那是我的声音。”
“磁带里说了什么?”
顾延的拇指停下。
“你们已经听过了。”
“我要听你说。”
顾延看着桌面。十几秒后,他说:“那个女孩,是我们杀的。”
“哪个女孩?”
“我不知道。”
“你声音听起来多大?”
“十几岁。”
“你小时候录过这句话吗?”
“没有。”
“有没有参与过一件与女孩有关的事?”
“没有。”
民警继续追问,他的答案却越来越短。说到最后,只剩“不记得”“不清楚”和“可能吧”。医生在病床前用来安抚家属的耐心似乎完全没有留给自己。
周既明把录像停在顾延低头的一帧。
“他的磁带在哪?”
“电子物证室。”唐澍说,“程述带来的也送过去了。两个包裹外观一样,都是普通牛皮纸,没有寄件人。邮戳不一样,细节还没查。”
“程述怎么说?”
“还没正式问。他来之前先打了市局值班电话,说包裹可能涉及二十三年前的一名失踪者。”
“他主动说的名字?”
“对。沈星河。”
周既明关掉录像,走进第三询问室。
程述已经把衬衫袖口重新扣好。桌上放着一只透明物证袋,里面是拆开的牛皮纸、黑色磁带盒和一盘贴着白色标签的磁带。标签上没有字。
“周警官。”他站起来。
“你认识我?”
“临江市重案队负责人,不难查。”
“你来之前查过?”
“决定向警方说明一件二十三年前的事之前,我想先知道会跟谁谈。”
周既明在他对面坐下。
“那就从包裹说起。”
程述说,包裹昨天下午五点左右出现在家门外。没有快递员按铃,门口监控只拍到一个戴雨帽的人影从电梯间经过。晚上十一点半,他回家后拆开包裹,在书房找到一台旧录音机播放。
“录音机是你自己的?”
“我父亲的。他习惯听戏,家里还留着。”
“第一遍听见什么?”
“雨声。几个人吵架。还有我的声音。”
“说了什么?”
程述没有像顾延那样回避。
“‘那个女孩,是我们杀的。’”
“你说过吗?”
“没有。”
“为什么认为女孩是沈星河?”
“因为录音前面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罗文博桌上的版本没有出现名字。
周既明没有表现出意外。
“原话是什么?”
“很轻。像有人说,‘星河,把东西给我。’”
“是谁的声音?”
“听不出来。”
“你和沈星河什么关系?”
“初中同学。”
“同班?”
“初一同班,后来分过班。我们住得也不远,家长都在港区工作。”
“她失踪那晚,你见过她吗?”
“没有。”
程述说得很快。不是抢答,更像这个问题已经在他脑中出现过许多次,答案永远放在同一个位置。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失踪前一周左右。学校。”
“具体哪一天?”
“二十三年了,我不可能记得。”
“有些事你记得。比如录音里的女孩一定是她。”
“临江这些年失踪过的女孩不止一个,可会出现在我少年录音里的,只有她。”
“录音是谁录的?”
“不知道。”
“罗文博呢?”
程述的眼神第一次发生变化。
不是惊讶,而是极短的一次确认。他似乎一直在等这个名字。
“他也收到了?”
“你先回答。你和他什么关系?”
“也是初中同学。”
“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大概十周年校庆。”
“之后没见过?”
“工作场合可能碰到过。我不记得私下见过。”
“顾延呢?”
“一样。”
“许南乔、叶澄?”
程述看着他。
“你已经查过旧案了?”
“我在问你。”
“都是当年的同学。毕业后联系不多。”
“一个月内见过吗?”
“没有。”
周既明在记录纸上写下两个字:一个月。
程述的视线在笔尖上停了一下。
“罗文博怎么了?”他问。
“他是第三位收件人。”
“他报警了吗?”
“他死了。”
询问室空调的出风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程述的双手放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压着左手虎口。力度一点点增加,直到皮肤泛白。
“什么时候?”
“昨晚。”
“怎么死的?”
“正在查。”
“磁带在他那里?”
“你问的是哪盘磁带?”
程述松开手。
“当然是他收到的那盘。”
周既明没有继续。一个人得知旧友死亡后,最先确认的不是死因,也不是地点,而是磁带是否仍在死者身边。这个反应未必说明罪行,却说明磁带比死者更让他在意。
顾延换到了第一询问室。
周既明进去时,他正站在窗边。那扇窗只能推开十厘米,外面焊着防坠栏。顾延用手指碰了碰窗锁,听见开门声才回到座位。
“医生也怕询问室?”周既明问。
“我不喜欢没有第二个出口的房间。”
“这里有门。”
“门在别人身后。”
顾延坐下,把双手放到膝上。他的指甲修得很短,指腹有长期消毒造成的细小裂纹。周既明见过很多医生的手:能够切开皮肤,也能够把裂开的血管重新缝合。人在这样的手下面通常愿意交出自己的身体,却未必能从手的主人那里得到一句真话。
“程述认出女孩是沈星河。”周既明说。
顾延看着他。
“你呢?”
“我没听见名字。”
“B盘开头有一个女孩说‘把门打开’。你听见了吗?”
顾延的左手收紧。
“听见了。”
“声音是谁的?”
“太久了。”
“太久了,所以记不得,还是太久了,不能承认自己还记得?”
“周警官,记忆不是录音。你问得越多,人的脑子越会用现在知道的事情填补过去。”
“你在教我怎么问话?”
“我只是告诉你,我不能因为程述说那是沈星河,就顺着他说。”
“你们确实很久没联系?”
“是。”
“上一次见罗文博?”
“十周年校庆,或者更早。”
和程述的答案几乎一样。
“一个月内呢?”
“没有。”
“他为什么寄磁带给你?”
顾延的目光从周既明脸上移到桌角。
“你们已经认定是他寄的?”
“我只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不是他。”
“你听见罗文博死了,没有表现得意外。”
“我在急诊科工作。人死了,不一定要大喊才算意外。”
“你问过程述知不知道。你觉得他应该知道?”
“我只是问。”
“你们两个看到对方时,不像十几年没见。”
顾延没有回答。
周既明把B盘的转录稿推过去,上面只写了能够辨认的声音:
急促呼吸。
女声:“把门打开。”
不明男声:“你先——”
雷声。
顾延少年时期的声音:“那个女孩,是我们杀的。”
结尾处还有半个被截断的音节,像“门”,也像“们”。
“你从没说过完整句子。”周既明说,“但这些词呢?每个词都没说过?”
顾延盯着转录稿,喉结动了一下。
“十几岁时说过多少话,谁会记得?”
“一个女孩在门后叫你开门,这种话可能记得。”
“你为什么认为她在门后?”
“是你在看见‘把门打开’以后碰了三次自己的左手腕。”
顾延立刻把手移开。
这个动作比否认更快。
“昨晚你为什么报警?”周既明问。
“因为有人在威胁我。”
“威胁你什么?”
“毁掉我的生活。”
“如果句子是假的,能毁掉你什么?”
顾延抬起头。他眼下有很深的青色,像几个月没有真正睡过。
“假的句子也可以由真的词组成。”他说。
这句话和宁微刚才的判断几乎相同。
可宁微是鉴定了磁带以后才说的。
“谁教你的?”周既明问。
顾延沉默片刻。
“没有人。我只是个医生。死亡证明也由真的词组成,不代表家属读到的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沈星河死了吗?”
“警方当年说她可能落水。”
“我问你。”
顾延看向那扇只能推开十厘米的窗。
“我不知道。”
“你希望她还活着吗?”
这一次,他很久没有回答。
“二十三年以后,希望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询问结束前,顾延同意警方提取手机数据,却拒绝提供心理治疗记录。他离开座位时先看了看门,确定陪同民警已经让出通道,才走出去。
周既明在记录末尾写道:
顾延对“门”存在特定反应。
尚不能解释。
三点零四分,三盘磁带被摆在电子物证室的长桌上。
透明外壳,银灰色螺丝,白色无字标签。外观看不出区别。宁微把它们按发现地点标为A、B、C。
A来自罗文博的修复室。
B由顾延交出。
C由程述交出。
“都播放过。”她说,“A的带尾停在末端,B和C被倒回开头。B的倒带不完整,前面还留了二十多秒。”
“内容相同吗?”周既明问。
“主句相同,前后内容不同。我只做了无损采集,没拆带。”
她点开三个音频文件。
A盘里,先出现男孩那句“不是我拿的”,随后是桌椅拖动和雨声。说出“那个女孩,是我们杀的”的,是一个声音偏细、语速很快的少年。
B盘里没有桌椅声。开头是一阵急促呼吸,女孩在远处说“把门打开”。顾延少年时期的声音分成四段,说出同一句自白。
C盘里机械轰鸣更响。一个男孩喊“你别逼我”,随后是程述年轻得近乎陌生的声音。
三个成年男人,三种不同的童年声线。
相同的是那句话。
宁微把三条波形对齐。
“这里。”她指着句子前方,“三盘都有同一声雷。波形形状、持续时间和后面的金属震动完全重合,不可能是三次不同录音。它们来自同一个更长的声音现场。”
“一句话为什么是三个人分别说的?”
“这就是制作人想让他们听见的东西。”
“能证明是伪造吗?”
“先别急着用‘伪造’。”宁微说,“每一个词都可能是真的。真假要看你问的是声音,还是句子。”
清晨四点,顾延被带出询问室。
按照程序,他和程述不该接触。可第三询问室到电梯之间只有一条走廊,顾延经过拐角时,程述恰好在另一名民警陪同下从洗手间回来。
两个人隔着七八米停住。
顾延先移开目光。
程述没有叫他的名字,只问了一句:“你也听见了?”
顾延的脸在日光灯下毫无血色。
“罗文博死了。”他说。
程述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警察告诉你了?”
“你不知道?”
他们都没有回答。
周既明站在观察窗后,看见程述右手垂在身侧,食指轻轻敲了三下裤缝。顾延仍紧握着自己的手,像一个外科医生在等待麻醉生效。
这不是两个多年未见的旧同学偶然重逢。
他们之间的沉默太准确了。
准确得像一段排练过二十三年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