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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7 12:13:42

宁微不相信闭上眼睛能让人听得更清楚。

闭眼只会让人更容易相信自己的想象。

上午八点十二分,她坐在声纹实验室里,把遮光帘全部拉开。七月的阳光从百叶窗间切进来,落在调音台上。三盘磁带已经完成外观拍照、磁性检查和只读采集,原件装进恒温证物箱,桌上播放的是数字镜像。

她先听雨。

雨声不负责说谎。雨滴落在铁皮、玻璃、水泥和树叶上,各有不同的衰减方式。录音里的雨主要击打在一大片中空金属表面,混响短,尾部带轻微震颤。附近还有一台稳定运转的机械,每隔约十七秒出现一次负载升高。

她在记录本上写:

大空间或半开放建筑。

铁皮屋顶。

固定机械源。

非普通教室、住宅。

写完最后一行,右耳深处响起一声细长的蜂鸣。

宁微放下耳机,等了十几秒。耳鸣没有消失,只是沉到更远的地方。她两年前开始习惯这个声音。它像一个不肯离开的证人,永远站在真正的声音旁边,提醒她听觉并不比记忆可靠。

门被推开,周既明拿着三个文件袋进来。

“参考样本。”

第一份是程述母亲保存的小学毕业录像,转录后约四分钟。少年程述站在礼堂台上领读毕业誓词,声音尚未完全变声。

第二份来自顾延家中一盘旧家用摄像带。他在镜头外教妹妹拼航模,只出现了十二句完整话。

第三份是在罗文博住处书柜里找到的磁带,标签上写着“初二运动会”。录音中,他负责广播检录名单,背景里不时有人笑他把名字读错。

“样本合法吗?”宁微问。

“家属同意,手续在里面。”

“旧案卷呢?”

“还在调。档案馆现在是现场,借阅系统暂时冻结。”

“罗文博昨晚登记的纸质卷宗不在修复室。”

“不在办公室,也不在查档台。”

“他登记了,但没把卷带走?”

“或者有人拿走了。”

宁微看了他一眼。

周既明一夜没睡,衬衫领口皱了一圈,眼神却比凌晨更清醒。疲惫会让一些人迟钝,也会让另一些人变得过分专注。他属于后者。

“你想先知道哪件事?”她问。

“声音是不是他们的。”

“是。”

周既明没有立刻说话。

“这么快?”

“你要详细版还是能写进通报的版本?”

“详细版。”

宁微调出频谱。

“人的声音会随年龄、健康、情绪和设备变化。少年期到成年期变化尤其大,所以不能拿现在的讯问录音直接比。你找来的三个同期样本有用。磁带自白和参考样本在共振峰走向、发音习惯、部分辅音的过渡方式上高度一致。程述说‘女’字时舌位偏后,顾延的‘我’有临江北岸口音,罗文博说‘是’时会带很轻的齿间摩擦。这些在各自旧样本里都存在。”

“能到什么程度?”

“足以支持说话人同一,不能支持他们说过完整句子。”

“区别在哪?”

宁微放大C盘中“那个女孩”四个字。

“一张照片里有你的眼睛、鼻子、嘴,不等于它们原本就在同一张脸上。”

“你认为是剪接。”

“我认为需要检验剪接。模拟磁带可以切开后重新粘,也可以先转录、编辑,再录回旧磁带。现在磁带边缘没有肉眼可见接缝,更像第二种。但还不能下结论。”

“人工智能?”

“可能性低。”

“为什么?”

“如果只是让一个人说一句话,合成成年人的声音比合成他二十多年前的少年声音容易。制作人不仅需要大量旧语料,还要伪造同一个雨夜的连续空间声学。更重要的是,这些词里有真实磁带的饱和失真和瞬时掉磁。模型可以模拟,没必要模拟得这么麻烦。”

“有人故意做旧?”

“也可能。”

宁微取出外观照片。

“有件事很有意思。磁带盒是近两年的通用替换壳,注塑批号还在。里面的磁带芯却很老,带基已经收缩,压带棉也换过。有人把旧磁带拆出来,装进三个新壳。三盘都不是原始载体。”

“原始载体在制作人手里。”

“如果还没被毁掉。”

周既明低头看三张照片。

宁微又调出三盘磁带的结尾。

自白句结束后,A盘多出半个“别”字,B盘像是“门”,C盘则只剩一个含混的爆破音。三个残片都短于零点二秒,普通播放时只会被听成磁带停转前的杂音。

“为什么留下这些?”周既明问。

“剪得不够干净,或者故意留下。”

“能还原原句吗?”

“一个字不能。A盘可能来自‘别碰’,也可能来自‘别走’;B盘可能是‘开门’,也可能是‘他们’。如果以后找到母带,这些断口能像撕开的纸边一样对上。”

“制作人很专业?”

“知道怎么录回磁带,也知道怎么换壳,但不算专业剪辑师。”宁微说,“真正做声音的人会在零交叉点下刀,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爆破音。这个人更熟悉旧设备,不一定熟悉音频软件。”

罗文博负责档案数字化,也善于操作机械。

周既明没有把名字说出来。

宁微将三句自白逐字标出起音和停顿。三个版本使用不同人的声音,句长却接近得反常。可老磁带存在带速波动,重新录制也会改变间隔,仅凭波形外观不能证明词语被移动过。

“听起来像剪接,和证明它经过剪接,是两件事。”她说。

“差什么?”

“连续背景。人可以停顿,雨和机器不会配合人停顿。只要找到某个词前后本应连续、实际却断开的环境声,才算能睁着眼睛看的断口。”

“能判断录音年代吗?”

“磁带老化只能给范围,不能像树轮一样数年份。不过参考声线说明内容录制于他们少年期。三个人都把声音和2003年的沈星河联系起来,这个时间点由侦查确认,不由声纹确认。”

“也就是说,技术只能告诉我他们没有认错自己。”

“还有一件。”

宁微重新戴上耳机,把A、B、C三条音轨叠在一起。

“三盘自白前都有这声雷和随后的铁片震动。完全重合,说明它们共享一段母带。再往前,各自内容不同;再往后,也不同。至少可以判断,制作人把同一个声音现场当成了三盘磁带的材料。词语有没有被移动,还要继续查。”

“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间。”

“至少原始声音现场相同。”

周既明问:“里面还有几个人?”

“目前能稳定区分出七个声源。三个男性少年,三个女性少年,还有一个成年男性。雨大,重叠说话多,也不排除还有。”

她把七个声源临时标成M1、M2、M3、F1、F2、F3和A1。

M1至M3已经对应罗文博、顾延和程述。三个女性声源没有参考样本,只能按出现顺序编号。F1离麦克风最近,呼吸急促,曾连续两次说“还给我”;F2在较远位置喊过“有人来了”;F3只出现四次,其中一句是“星河,别跑”。

“哪一个是沈星河?”周既明问。

“不知道。”

“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名字指向被叫的人,不指向说话的人。”宁微说,“除非你能找到沈星河生前录音,否则我不能从性别和年纪替她分配声音。”

“失踪案的当事人,家里未必还有声音资料。”

“学校广播、文艺汇演、电话留言,什么都行。不要只找她母亲。一个人活过十三年,不会只在家属记忆里发出过声音。”

周既明在文件袋背面写下“沈星河声音样本”。

宁微继续播放未经降噪的片段。原始声音比三个自白版本混乱得多。铁皮屋顶的雨压住半数对话,麦克风几次撞到硬物,声场也随之改变:起初,人物声音集中在左侧,像录音机被人拿在手里;一次剧烈碰撞后,低频贴近地面,脚步声突然放大,机器可能掉落;再后来,录音机又被捡起,持有者开始移动。

“录音不是固定设备留下的。”宁微说,“是便携机器。录音过程中至少换过两次位置。”

“沈星河失踪时携带一台便携录音机。”

“先别把答案写在证据前面。”宁微说,“便携录音机很多。找到旧案记录再对型号和频响。”

“如果就是她的机器,谁按下录音键?”

“也许她。也许机器摔落时碰到。A盘的母带片段不是从最初开始,回答不了。”

“制作人听过完整录音。”

“大概率听过。不然他不可能准确找到七个人的词,再把每个收件人放到自己那句自白里。”

七个。

罗文博、程述、顾延。

沈星河。

剩下两个人是谁,旧案卷应该会给出名字。

“成年男性说了什么?”

“A盘末尾那两句,‘先别停泵’和‘给我十一分钟’。B、C盘里没有。还有几处很短,无法辨认。”

“是同一个人?”

“听感像。样本不足,不能确认。”

“他在现场?”

宁微摇头。

“录音能证明声音进入了麦克风,不能自动证明人站在哪里。可能隔着门,可能来自对讲机,也可能是背景里的广播。你去找空间,我只负责声音。”

周既明把“只负责”听成了一道界线。

文字档案把事情切成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声音却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雨和呼吸没有页码,恐惧也不会按询问提纲依次回答。

“把每个能辨认的词列出来。”他说。

“已经在做。”

“多长时间?”

“中午前给你初版。”

“十一点。”

“周队,我不是你们重案队的人。”

“那十二点。”

宁微摘下耳机。

“你父亲在旧案卷上签过字,是吗?”

周既明抬眼。

“谁告诉你的?”

“昨晚现场有人提到承办人名单。你听见名字以后,左手一直压着右手腕。程述听见罗文博死了,也是差不多的动作。”

“这也属于声音鉴定?”

“不属于。只是人不闭眼时会看见的东西。”

周既明拿起文件袋,走到门口。

“十二点以前。”他说。

门关上后,宁微重新播放C盘。

雨声从两只监听音箱之间铺开。少年程述喊“你别逼我”,女孩的声音被雷声切断,随后是那句被分成四块的自白。

宁微把速度降到四分之一。

“那个”结束后,背景中的机械声处在高位。

“女孩”开始时,机械声突然回到低位。

正常运转的机器不会在一个音节之间跳过十几秒。

她没有立刻写“剪接”。

她在记录本上画了一条断线。

断线左边写:声音是真的。

右边写: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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