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的卷宗在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被送到市局。
档案馆借阅系统冻结后,值班人员在纸质交接册里查到了它。卷宗昨晚由罗文博登记调出,却没有完成归还。保安在一楼查档台下方找到蓝色档案盒,盒盖被推入阴影,像有人匆忙把它踢了进去。
没有缺页。
至少页码是连续的。
档案盒正面写着:
临公刑失字〔2003〕0719号。
失踪人:沈星河。
周既明把它放在会议室长桌中央,先拍照,再拆封。旧纸受过潮,边缘微卷,翻动时散出灰尘和霉味。唐澍坐在对面负责扫描,韩葭不在,宁微也没有来。屋里只有纸页掠过扫描仪玻璃的声音。
第一张是失踪人口登记表。
沈星河,女,十三岁,临江市第九中学初一学生。身高一百五十三厘米,短发,左侧眉尾有一道浅疤。失踪时穿黄色雨衣、深蓝色长裤、白色帆布鞋,携带红色双肩书包和一台银色便携录音机。
报案人是她的母亲,陈雪芹。
报案时间:2003年8月18日零点三十五分。
最后确认出现时间:8月17日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最后确认地点:第七码头南侧防汛通道。
“台风警报当晚。”唐澍说。
周既明没有应声。
登记表右上角贴着一张证件照。女孩的头发剪得不齐,右边略短,像自己对着镜子修过。她没有笑,眼睛却正对镜头,带着一种不肯配合摄影师摆弄的认真。
照片与“失踪者”三个字放在一起,人很容易只去想她后来遭遇了什么。
周既明把视线移到基本情况栏。
沈星河的父亲叫沈观海,原为临江港务公司七号泵站设备员,1998年死于一次设备事故。事故调查认定他违反操作规程,擅自启动故障排涝泵,对一死三伤负主要责任。
那时沈星河八岁。
她和母亲此后一直住在港区旧家属院。陈雪芹在水产市场做分拣工,多次向港务公司和市信访部门申诉,认为沈观海是替管理层承担责任。申诉均因缺乏新证据被驳回。
陈雪芹的第一份询问笔录有十一页。
最前面几页全在解释女儿不会离家出走。
她说沈星河怕黑,不敢一个人睡陌生的床;她把第二天早饭要买什么写在冰箱贴上,还答应邻居小孩周末去修一架坏掉的塑料望远镜。家里没有少衣服,抽屉里的七十三元压岁钱也在。若真要离开,沈星河至少会带走那本已经续借两次的《星图手册》,因为图书管理员警告她再逾期就停借一个月。
“她很在乎停借吗?”当年的询问人问。
“她不在乎罚钱,在乎别人不让她看书。”陈雪芹回答。
周既明读到这里,第一次看见照片以外的沈星河。
她不只是一个在台风夜里奔跑的黄色身影。她会为了借书规定生气,会拆开邻居孩子的玩具却不一定装得回去,会在冰箱贴上写“豆浆不要糖”,又因为起不来床让母亲替她买。
笔录第六页以后,话题才转到父亲。
陈雪芹说,沈星河近半年一直在找1998年事故的旧工人。她把零花钱花在空白磁带和电池上,假装做学校采访,问他们当年是谁下令启动排涝泵。有人赶她走,也有人告诉她,沈观海出事前曾和程海在控制室争吵。
一周前,沈星河回家时裤腿沾满红漆,书包里多了一张被水泡过的设备值班表。陈雪芹问她从哪来,她只说“快了”。失踪当日下午,她又对母亲说:“如果今晚有人肯把话再说一遍,爸爸就不用一直当坏人。”
当年的民警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批注:
“未说明何人,内容可能受母亲长期申诉影响。”
“他们为什么没追问‘谁肯再说一遍’?”唐澍问。
“问了。看下一页。”
下一页只有三行。
陈雪芹认为女儿要见的是市报一名梁姓记者。警方当夜联系记者,对方正在外地采访,称此前确有一名女孩两次到报社找他,但没有约定在台风夜见面,也没有收到所谓证据。
调查记录因此将记者排除。
至于那个可能愿意重新说出事故经过的人,没有姓名,没有电话,也没有被继续寻找。
学校走访记录也证明,失踪前两个月,沈星河曾以生病为由请假,实际独自去了市报社。班主任在笔录中形容她“性格偏执,不易接受劝导”;同桌却说她平时爱讲冷笑话,数学很差,最讨厌别人因为父亲的事对她格外客气。两种描述放在一起,像在说两个不同的孩子。
“她不是临时跑去码头。”唐澍说,“她在查父亲的事故。”
卷宗中的原调查结论却将这件事写成另一种样子:
“失踪人因父亲事故责任认定及家庭经济状况,长期承受心理压力,存在离家出走动机。”
一句话把她寻找证据的行为改写成了逃避生活。
周既明继续向后翻。
第二部分是当晚时间线。
下午五点二十分,学校因台风预警提前放学。沈星河没有随同学回家。
六点十分,有人在校门外公共电话亭看见她打电话。
七点零五分,她在港区文具店购买两节五号电池和一卷空白磁带。
八点四十分,第七码头附近一家面馆的老板看见一名穿黄色雨衣的女孩向南走。
九点之后风雨增强,防汛通道封闭。
十点四十七分,一名参与临时巡堤的港务工人称在江堤上看见黄色身影,方向朝下游。
之后,再无人见过她。
警方依据最后一条证言,将主要搜索区域放在临江下游。连续七天的江面搜索没有发现尸体,沿岸医院、车站和旅馆也没有她的记录。
“最后目击者是谁?”周既明问。
唐澍翻到证人询问笔录。
港务工人名叫孙茂才,2009年病逝。笔录只有两页。他说雨太大,看不清脸,只能确定身高和雨衣颜色相近。那道身影距离他至少八十米,中间隔着一排堆料棚。
“这也能叫最后确认出现?”
“当年大概没有更好的证言。”
“确认和推测不是一个词。”
周既明用铅笔在扫描件编号旁做了标记。
后面的搜索记录比他预想的详细。警犬、冲锋舟、沿江派出所、长途车站协查,甚至查过附近两艘外籍货轮。失踪第四天,搜救犬在七号泵站外连续两次停留,对着封闭的检修门吠叫。
训导员的说明写在记录下方:
“沈观海生前长期在泵站工作,失踪人常穿父亲旧雨衣,可能存在家庭混合气味干扰。现场无进入痕迹,未继续搜索。”
“她失踪时穿的是黄色雨衣。”唐澍说。
“她父亲的呢?”
“证物清单里没有。”
“也就是说,没人确认她当天穿的是不是父亲的旧雨衣。”
周既明又做了一个标记。
七号泵站内部搜查记录附在第二册。两名港务人员陪同警方进入控制室、设备间和主排水渠。旧信号房因屋顶损坏,被列为“无人员停留条件”;七号排水隧道处于高水位运行状态,无法进入,只由港务公司提供结构图并确认闸门封闭。
陪同人员中,第一个名字是程海。
当时职务:临江港务公司工程保障部副经理。
“程述的父亲。”唐澍说。
“查他现在的情况。”
“退休,六十八岁。港务集团改制前做过总经理,现在是市港口史研究会名誉会长。住在城南。”
“沈观海事故时,他是什么职务?”
“也在工程保障部。旧事故卷还没调。”
周既明把程海的名字抄在白板上,没有连线。
证人笔录中出现的少年共有五人。
程述说自己放学后直接回家,整晚没有见过沈星河。
顾延说他因台风停课留在家中,九点后一直和妹妹在一起。
罗文博说自己不会操作泵站设备,也没有进入过控制室。
许南乔说沈星河曾向她借过录音机,但失踪当日已经归还,她不知道录音内容。
叶澄说自己在防汛通道附近见过沈星河,女孩越过堆料棚,向临江方向跑去。
五份笔录互不完全相同,却指向同一个结论:
没有人在第七码头与沈星河见面。
她独自前往江边。
她可能因为家庭压力选择离开,也可能在台风夜失足落水。
“他们五个为什么都被问?”唐澍问。
“同学,住在同一片家属院,父母又都和港务系统有关。沈星河失踪前应该接触过他们。”
“程述和顾延昨晚说毕业后联系很少。”
“他们也说一个月内没见过。”
“你不信?”
“我不信恰好。”
唐澍没有追问。他把五份笔录分开扫描,又在人员关系表上写下另外两个名字:叶澄、许南乔。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一名内勤送来宁微的初步报告。
七个可区分声源。
三个男性少年。
三个女性少年。
一名成年男性。
恰好与这五名被询问的少年和沈星河相符。
周既明把报告放在五份笔录旁边。
“昨晚程述说,录音里有人叫沈星河把东西交出来。”唐澍说,“东西可能就是她带的录音机。”
“旧案里,录音机找到了吗?”
两人一起翻证物清单。
红色书包,在防汛通道垃圾桶旁发现。
一本数学练习册。
一把折叠伞。
两节未拆封电池。
空白磁带包装纸。
没有录音机。
也没有那盘可能记录着沈观海事故真相的磁带。
“警方当时不知道该找录音。”唐澍说。
“有人知道。”
周既明想起程述听见罗文博死亡后的第一个问题。
磁带在他那里?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他们翻到卷宗最后一部分。调查终止报告认定沈星河“高度可能在台风期间落水失踪”,但因无尸体、无直接目击,案件长期保留。
报告后附着一页学校移交材料。
那是沈星河写过的一篇作文复印件,题目叫《不会说谎的机器》。
她写七号泵站的排涝泵。父亲曾告诉她,机器只会按照人按下的按钮运转。事故以后,大人们都说机器记录证明沈观海操作失误,她却在作文最后写:
“机器不会替谁说谎。会说谎的是保管记录的人,也是解释记录的人。如果一张纸上写了假的事情,被锁进柜子很多年,它不会因为变旧就变成真的。”
班主任用红笔在旁边写:不要总沉浸在过去,要学会开始新的生活。
唐澍读完,很久没有翻页。
“十三岁的人会这样写吗?”
“十三岁的人什么都能写。”周既明说,“只是大人只在需要的时候才相信。”
作文后面还有一张补充询问记录。
纸张颜色比前面略浅,页码用蓝黑墨水补写。询问对象是叶澄,时间为8月18日凌晨一点十二分。她确认沈星河往江边跑后,记录人追加了一句:
“据此排除失踪人进入七号泵站内部的可能。”
下方有两个签名。
一名主办民警已经在2011年去世。
另一名是周启山。
周既明盯着父亲的名字。
签名里的“山”字写得很窄,最后一竖向左微弯。他从小看过无数次。成绩单、家长回执、户口迁移表,父亲都这样签。
“周队。”唐澍小心地说,“需要申请回避吗?”
“目前只是旧案承办人是我父亲,不构成法定回避。把情况报支队。”
“要不要先找他问?”
周既明没有回答。
父亲两年前开始忘事。先忘记煤气是否关过,后来忘记去医院的路。有时他能准确说出三十年前抓过的一个小偷穿什么鞋,却想不起昨天是谁送来的午饭。
记忆从来不是按重要程度消失。
周既明把补充记录移到灯下。
页脚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墨水在“凌晨一点十二分”几个数字上浓淡不一,像填写时停过笔。记录正文用黑色签字笔,时间和页码却是蓝黑墨水。
它们可能只是不同的人补填。
也可能不是在同一时刻写下。
他想起罗文博便笺上被水晕开的两个数字。
7。
11。
父亲的签名压在“排除泵站内部”这句话下面。
二十三年前,一份记录把沈星河推向了江边。
二十三年后,保管这份记录的人死在一间反锁的档案室里。
而那份记录上,写着周既明父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