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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17 20:01:28

晒谷场上的尖叫和哭声渐渐被那层灰雾吞没,剩下的是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泥地上多了好几个深色的圆坑,坑边沾着暗褐色的痕迹,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湿的,泛着黏腻的光。

那个胖男人还站在原地,脑袋凹进去一块,嘴角却还挂着那种过分工整的微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听不清了,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句话。

他身边的人像避瘟疫一样退开三米远,可退又能退到哪里去?

晒谷场的边界被灰色黏液封得严严实实,那些黏液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缓慢蠕动,偶尔鼓起一个小泡又破掉,发出极轻的"啵"的一声,像有东西在水面下呼吸。

五人组站在晒谷场东侧靠近一根木桩的位置,那根木桩是以前拴牲口用的,桩面上刻着几道深痕,被风雨磨得发亮。

他们脚下的黏液像遇到了什么无形的障碍,漫到距离他们一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缓缓地打了个转,又往别处流去。

龙耀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褪了色的旧长命缕,丝线在灰白的日光下偶尔闪过极淡的金芒,像藏在云层后的闪电,一闪即逝。

"各位游客朋友!"那个沙哑欢快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穿过晒谷场上沉默的恐惧,像一把钝刀子在割布,"第一轮撞蛋尚未结束,还有朋友没有完成三局比赛哦!请抓紧时间——没有蛋的,可以用头!福气不等人啊!"

最后那句话像是往静水里扔了一颗石子,原本呆滞的人群又开始躁动起来。

有人还在发抖,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完好无损的鸡蛋,手指用力得骨节发白,还有几个人,手里是空的——他们的蛋在第一轮撞碎了,吃下去了,却没有领到新的。

那些人的眼神已经开始发直,瞳孔边缘渗出一圈灰蒙蒙的雾气,像煮过头的鱼眼珠子。

一个瘦高个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口还别着一枚实习公司的工牌——忽然把目光投向了五人组。

他先是看见了龙耀手里那颗灰扑扑的圆石头,又看见了皓华掌心里那颗差不多的,再扫见常在和玄冥各自握着的东西,最后落在丹元膝盖上那颗被她用手指轻轻捏着的小圆石上。

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石头?"他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像被人踩了尾巴,"你们拿石头!你们作弊!那是石头不是鸡蛋!"

这一嗓子像一根火柴划在干柴上,晒谷场上剩下的玩家纷纷转头看过来。

一个穿着西装裙的年轻女人惊诧地捂住了嘴,另一个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的男孩猛地抬起头,还有人直接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五人组手里的圆石头——

灰扑扑的,大小和鸡蛋差不多,棱角被河水磨得圆润了,表面还带着干掉的泥痕,怎么看怎么像河滩上随手捡来的鹅卵石。

"卧槽,真是石头!"有人脱口而出。

"这不公平!凭什么他们拿石头我们拿鸡蛋?"有人歇斯底里地喊。

"裁判呢?NPC呢?这不算数!"

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刚才被恐惧压住的人群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所有的恐慌、愤怒、憋屈都汇成了对准五人组的指责。

有人往前挤,脸上的表情扭曲着,眼珠里泛着红血丝,嘴角还沾着刚才吃碎蛋壳时留下的灰白色残渣,像嘴边糊了一层腻子。

龙耀的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把那颗石头往手心里一攥,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五人前面,黑色的背心绷出肩背的轮廓,作战靴在泥地上跺了一下,发出沉实的声响。

"怎么着?你们自己没脑子还不许小爷有脑子?规则说了必须用鸡蛋吗?哪条规则说了?刚才那个老太太给长命缕的时候你们怎么嫌弃的?现在倒会急了?"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面逼近一步,对面那几个叫嚣得最凶的玩家被他那股气势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龙耀的个子高,肩宽,脸一沉下来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凶劲儿格外唬人,加上他胸口那条银色的十字架项链在动作中晃来晃去,像某种野兽脖子上挂的铃铛。

"你、你——"瘦高个男人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脸涨成猪肝色,"你拿石头撞人家的鸡蛋,那当然碎的是人家的蛋!这不叫策略叫耍赖!"

"小爷我乐意。"龙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本事你也找石头去,这会儿又没人拦你。"

瘦高个回头看向晒谷场边上的碎石堆,可是那堆碎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灰雾笼罩了,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伸手过去,指尖碰到的是冰冷的、黏腻的雾气壁,像摸在一张湿漉漉的皮上。

他的手指猛地缩回来,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下去。

这时,那些围在晒谷场边上的村民忽然动了。

一直安静看戏的他们,像被同时按下了某个按钮,脸上那过分工整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有人"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滚在瓷盘上,却带着一种古怪的回响,像是同一个人在重复地说同一句话。

"是蛋就是蛋呀。"

"是蛋就是蛋。"

"是蛋就是蛋。"

那声音从几十个村民嘴里同时说出来,一字不差,节奏一致,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像一台多声道的播放器在同步播放同一段录音。

他们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五人组手里的石头,目光里没有质疑,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固执的、近乎天真的肯定。

丹元坐在木桩旁边的地上,把小熊放在膝盖上,白色瞳仁安静地望着那些村民。

她看见他们周身的灰绿色荧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起来的火焰——"是蛋"这两个字像某种指令,嵌入了他们残留的意识深处,让他们在规则层面上承认了这些石头就是"蛋"。

是因为生机。

丹元在心里默默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她的灵力附在石头表面之后,每一颗石头都带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活的波动,像一颗刚萌发的种子,还蜷在土里没有破壳,但它"活着"。

而那些村民——或者说那些被怨气操控的躯壳——它们能分辨的只有"有生机的"和"没有生机的"这两个类别。

石头是死的,但裹上灵力之后,在它们的感知里,那就是一颗活着的蛋。

她在心里把这套逻辑理顺的同时,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注入灵力时那股滞涩钝痛的感觉。

丹田里的灵力像被一层又一层的厚布裹着,每抽出一缕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她暗暗调息了一下,把那口浊气咽回肚子里,脸上没露出半分异样。

"是蛋就是蛋!"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威严,"检查完毕,允许使用!请继续比赛!"

瘦高个男人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围的村民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了他——几十双眼睛,灰绿色的荧光在瞳孔深处幽幽地亮着,像深水里的鱼眼珠子。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低头缩回了人群里。

龙耀重重地"哼"了一声,把石头往手心里抛了抛,转头朝玄冥挤了一下眼睛:"听见没?小爷这叫合法武器。"

玄冥白了他一眼:"少贫。赶紧打完三局,别拖。"

"三局就三局。"龙耀把石头握稳了,目光往人群里一扫,嘴角咧开一个带几分戾气的笑,"正好,小爷心里有几笔账一直没算。"

他迈开步子,径直朝刚才那几个叫得最凶的人走去。

第一个是那个瘦高个。

瘦高个看见龙耀直奔自己而来,下意识地往后缩,可他的脚被地上的灰色黏液粘住了,退了两步就动不了了。

他手里还攥着一颗鸡蛋,蛋壳上爬满了他手心里的汗,湿漉漉的,泛着油光。

"来。"龙耀把石头举到他面前,蛋尖对蛋尖——不对,是石头尖对蛋尖。他的嘴角扯出一个露齿的笑,像一头亮出獠牙的狼,"撞吧。"

瘦高个哆嗦着把鸡蛋往前递,两人的手同时用力——

"啪"的一声脆响。

瘦高个手里的鸡蛋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灰白色的黏稠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淌了他一手。

他的鸡蛋碎了,碎得彻彻底底。

而龙耀手里的石头,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照样灰扑扑地躺在他的掌心里,老老实实。

"你赢了。"瘦高个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些黏糊糊的液体,胳膊控制不住地发抖,然后像之前所有人一样,他的身体自己弯了下去,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把那碎了的蛋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龙耀看着他吃完,没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第二个是一个穿篮球背心的壮汉,刚才在场上连赢三局、趾高气扬的那位。

此刻他手里还有一颗没碎过的鸡蛋,但他看着龙耀走过来的架势,脸上的肌肉已经绷紧了。

他没有退——也许是因为腿已经迈不动了——只是咬着后槽牙,把鸡蛋举起来,和龙耀的石头对在一起。

又是"啪"的一声。壮汉的鸡蛋裂了,石头纹丝不动。

壮汉低头吃蛋的时候,龙耀已经转身走了。

他经过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玩家身边,那人手里也攥着一颗蛋,看见龙耀看他,慌得差点把蛋扔了。

龙耀却只是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刚才没骂人。不找你。"

那人愣了一下,手里的蛋差点滑出去。

第三局,龙耀对上了最开始那个扔掉旧长命缕、换上新鲜五彩线的男人。

那人脸色蜡黄,手腕上那条新长命缕鲜亮得刺眼,可他的精神看起来已经不太好了——瞳孔边缘有灰色的雾在渗,嘴唇干裂,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蛋液残渣。

他连输了前两局,已经吃了两颗碎蛋,此刻看见龙耀又朝他走来,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别、别找我……我已经输了两次了……"

"小爷只找你一次。"龙耀把石头举到他面前,"就撞这一下。我赢了,你的账就算清了。"

那人牙关打颤,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鸡蛋。两颗"蛋"对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手腕软得像面条,还没等龙耀用力,他自己的鸡蛋先磕在了石头上,啪地一声碎了半面壳。

"三局。"龙耀收回石头,转身往回走,"打完收工。"

他走得干脆利落,背影像一头刚巡视完领地的狼。

玄冥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声,但眼角弯了一下。

她转头对常在低声说:"那傻子,还挑了挑人。"

常在握着丹元的手,轻轻摇了摇头:"他心里有数。"

五人组其他人也各自开始找对手碰蛋。皓华沉默寡言,排在最前面的一列里,随机挑了一个看起来还能站直的男玩家。

那人手里的鸡蛋对上来的时候,皓华的长刀被他靠在身边,另一只手只用了三分力气——啪的一声,对方的鸡蛋裂了。

皓华收回石头,点了点头算是致意,走开了。

那人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玄冥更利落。

她走到一个看起来已经有些恍惚的女玩家面前,什么也没说,直接把石头亮出来。

女玩家的鸡蛋对上来的那一刻,玄冥稍微偏了一下角度,用石头最钝的那一面去接对方蛋尖最薄的地方——啪,蛋碎,女玩家低头吃蛋,玄冥收手走人。

常在牵着丹元走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

丹元的一手还抱着小熊,另一只手握着那颗被灵力浸过的石头,安静地站着。

常在把自己的石头放进丹元另一只手里,又握住她的手腕,帮她稳住姿势。

对面是一个看起来还没怎么吃过蛋的年轻男孩,大概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学士服还没来得及换,袖口还别着华博大学的校徽。

他看见对面是一个抱着小熊的"盲人"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手里的鸡蛋举得有些迟疑。

丹元在他犹豫的时候,已经微微抬起了手腕,石头圆钝的前端对准了他的鸡蛋尖。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做一个排练过很多次的动作。

"对不起啊……"丹元低声道,把鸡蛋往前一送。

两"蛋"相碰的瞬间,丹元下意识地收了力,可石头只是轻轻一触,他的鸡蛋壳就从顶端裂开了一条细缝。

"你赢了。"男孩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碎了的蛋壳,嘴角牵了一下,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丹元把石头收回来,温声道:"谢谢。"然后往常在身后退了半步,重新被她牵住。

常在低头看了丹元一眼,丹元朝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这个笑容很轻,但常在看见了里面的疲惫——丹元的眼皮比平时重了一些,唇色也淡了几分。

常在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三局结束,五人组全胜,手里的石头一颗都没碎。

龙耀最后一个归队,把石头往裤兜里一揣,叉着腰看向晒谷场中央。

此刻场上剩下的人不多了——有人还在慢吞吞地互相碰着蛋,有人蹲在地上抱着碎掉的蛋壳发呆,更多的人,已经倒了下去。

丹元的白色瞳仁扫过整个晒谷场,在心里默默数着还能站直的人。

三十个。包括她们五个,还能站着的、意识尚且清醒的,总共三十个。

而那些倒下去的人,有的再也没有站起来。

其中一个穿超市工装围裙的胖男人——不是之前那个用头撞地的,是另一个——他手里握着一颗真正的母鸡蛋。

那颗蛋是他从晒谷场边上一个鸡窝里掏来的,圆滚滚的,还带着余温,蛋壳是浅褐色的,表面沾着几根鸡毛。

他大概觉得自己聪明,用"真正的鸡蛋"总比那些掺了黑气的红布鸡蛋要安全些,可在丹元眼里,那颗蛋周围的怨气比矮桌上任何一颗都要浓——浓得像一团凝固的墨汁。

他拿着那颗蛋去撞对手。

对手的蛋碎了,他的蛋完好,于是他赢了第一局。

他裂开嘴笑,看着对方把碎了的鸡蛋吃掉,然后把那颗母鸡蛋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里。

第二局,他的母鸡蛋碎了。

他低头看着从蛋壳裂缝里淌出来的东西——不是灰白色的黏稠液体,而是红色的,暗红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蛋黄混在蛋清里,红红白白地淌了他一手,像打翻了一碗没拌匀的颜料。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开始发抖,可那股力量还是让他弯下腰、张开嘴,把那些东西往嘴里塞。

他刚吃下第一口,晒谷场北边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响。

所有人转头看去——鸡窝那里,一只老母鸡从竹筐里探出头来。

那只鸡比普通的家禽大了整整一圈,羽毛是铁灰色的,颈羽却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浸过血又晒干了。

它的眼睛是两颗黄豆大小的黑珠子,瞳孔中间没有光,只有两个小洞一样的黑洞,直直地盯着那个吃了它蛋的人。

它啄了一口。

没人看清它是怎么从鸡窝里跳出来的,只是眨眼之间,它已经落在了那个胖男人的肩膀上。

那只铁灰色的母鸡啄了他一口,正对着他的后脑勺,喙尖像钉子一样扎了进去。

胖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碎蛋壳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前一扑——可那只母鸡没有松口,它钉在他后脑上,像一枚铁楔子。

然后它开始啄。

一下,又一下,铁灰色的喙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沉闷的"笃"声,像木匠敲钉子。

胖男人的身体在地上抽搐着,脚蹬了几下,渐渐地不动了。

那只母鸡从他的后脑勺里啄出一团灰白色的东西,仰头吞了下去,然后"咕咕"叫了两声,从尸体上跳下来,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走回了鸡窝里。

晒谷场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尖叫。

没有人哭。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看着那具趴在地上的尸体,后脑勺上那个窟窿还在往外渗着红白相间的东西,和地上的泥灰混在一起,洇成一片暗浊的污渍。

又少了一个。

丹元把视线移开,垂下眼睫,看着怀里小熊那只微微翘起的耳朵。那只老母鸡周身的怨气浓得像一件铠甲,它是这个村子里的守阵兽,吞食的不只是鸡蛋——它吞的是"生命"这个概念。

那个胖男人吃下它的蛋的时候,就等同于把自己的命和它拴在了一起,蛋碎,命偿。

她闭了闭眼,把呼吸放缓。

"第一轮活动,结束!"那个沙哑欢快的声音准时响起,"恭喜成功完成三局撞蛋的朋友!请大家休息半小时,补充体力,准备进入下一轮活动!"

话音落下,晒谷场边上的灰色黏液开始缓缓退去,像潮水落潮一样缩回石板缝和泥地的裂隙里,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围观的村民开始散开,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恢复成那种面无表情的空洞样子,三三两两往巷子里走,脚步无声,像踩在棉花上。

剩下的二十九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下来。

有人直接跪在泥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但哭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的干涩的嗬嗬声。

有人呆呆地坐着,眼睛望着虚空,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什么。

还有人拼命地抠自己的手腕——那些戴了新长命缕的,手指在鲜亮的五彩线上刮来刮去,指甲缝里嵌进丝线的纤维,抠出了血也没停下。

五人组没有留在晒谷场中央。常在牵着丹元,领着其他人走向晒谷场东侧那片略微干净的青石台——是以前搭戏台用的地基,高出地面两阶,石面上没有泥,也没有血迹。

龙耀先用脚把台面上几片枯叶扫开,皓华从旁边捡了半块干净的木板铺在地上,常才让丹元坐下。

丹元坐下来之后,把小熊放在膝盖上,双手拢着那只已经被握得温热的小圆石,低着头,呼吸比平时浅。

常在蹲在她面前,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有点凉,但没有发热。

她又轻轻拨开丹元额角被汗黏住的碎发,指尖触到那片皮肤时,丹元微微动了一下,抬起脸朝她弯了弯眼睛。

"累了吧?"常在问。

"有一点。"丹元老实承认了,"……灵力压得紧,缓一缓就好。"

玄冥在丹元左手边坐下,长腿伸出去,作战靴的鞋尖碰到龙耀的裤脚。

龙耀一屁股坐在玄冥旁边,把裤兜里那颗石头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我刚才拿它撞了三颗蛋,连道印子都没留下。普通石头哪有这么硬?"

玄冥也把自己那颗拿出来,用手指敲了敲,石头发出沉闷的"叩叩"声,表面光滑,带着一层微微的暖意,像被人握了很久很久。"元元说的,她用了点手段。"

龙耀凑到丹元面前,压低了嗓门:"元元,你到底是什么手段?石头变鸡蛋?这玩意儿比我们学校化学实验室还玄乎。"

丹元抿了一下嘴,没有立刻回答。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晒谷场上剩下的二十几人都离她们有一段距离,有人瘫在另一头,有人蹲在树下,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

她才微微舒了一口气,把小熊翻过来,熊背上那条几乎看不出来的拉链缝线动了动,她隔着布料摸了摸里面那根冰凉的金属导盲杖的轮廓,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我没有把石头变成鸡蛋。"她的声音很低,小到只有身边四个人能听清,"我把自己的灵力分了一点给石头,让石头上有'活气'。那些NPC……他们不是人,他们分辨东西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只认'有生机的'和'没生机的'。石头本身是死的,但裹上灵力之后,在他们眼里它就是'活的'。所以他们说'是蛋'。"

她顿了一下,又说:"普通的鸡蛋他们是认得的,但那个鸡蛋上面沾的东西……不是好东西。你们注意到没有,那些鸡蛋碎掉之后出来的东西,不是正常的蛋清蛋黄。"

"灰白色的,黏糊糊的。"玄冥接话,"像……粥?"

"像没煮透的脑子。"龙耀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嫌恶地"啧"了一声。

皓华一直沉默地坐在常在另一侧,此刻开口了,声音平而稳:"那吃了那些蛋的人,会怎么样?"

丹元的睫毛垂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小熊的耳朵。"……那些蛋里是怨气结的壳,里面的东西吃进肚子里之后,会慢慢侵蚀人的生气。吃一颗,少一点。吃三颗……人的魂就被盖住了。"

她抬起眼,白色瞳仁在灰白的日光里泛着浅浅的珠光,"刚才那个在场上眼神发直的人,你们记得吗?他的魂魄外面已经裹了一层灰雾了。如果再吃下去,他就和那些村民一样了。"

常在握紧了丹元的手。"你给我们点石头的时候……"

"我用了大概五分之一的灵力。"丹元没有隐瞒,声音平稳,"有点吃力,但能补回来。这边压得紧,但也不是完全压死,我还能动。而且……"

她把手腕上那圈旧长命缕抬起来看了看,五色丝线贴着皮肤,传来持续的、温和的暖意,"这个长命缕在帮我。老奶奶的念力在里面,像一层被子,替我挡掉了大部分的压制,不然我刚才可能连那五分之一的灵力都抽不出来。"

玄冥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根同样褪了色的旧长命缕上。

她摸了摸丝线的纹路,粗糙的,有点扎手,但那一圈套在腕上之后,确实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安定感,像小时候发烧时妈妈搭在额头上的手。

"所以村口那个老奶奶……"玄冥斟酌着措辞,"是好人?"

"是执念。"丹元说,"她的舌头被割掉了,人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她留下的那道执念蹲在村口,日复一日编长命缕,是想保护进村的人。她身上有阴德……"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抿了抿嘴,换了个更简单的说法,"就是看不见的善功。她做了一辈子好事,死后这道执念还在做。所以她的长命缕里有真正的保护念力。"

"那帮小鬼给的新长命缕……"龙耀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是替命的。"丹元的语气轻而笃定,"那些孩子不是人,是冤魂。他们编的线里没有念力,只有怨气和绳索。谁戴上新线,谁就把自己的命借出去了。等到活动结束的时候——"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四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常在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把丹元的手掌翻开,在她的手心里轻轻写了一个字——"数"。

丹元明白了,她是在问能确定还剩多少人。

丹元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的计数,用指尖在常在掌心里写了个"二十九"。

"二十九。"常在低声说出来,其他人听见了。

"进村的时候大概四十出头。"玄冥算了一下,"去掉门口化成灰的两个,去掉刚才那个被鸡啄的,再去掉撞蛋时候倒下去的……"

她没继续数,但谁都知道,这个数字还会一直往下掉。

龙耀把石头又揣回裤兜里,往台子上一靠,望着灰蒙蒙的天,骂了一句不知道是什么的脏话。

皓华默默地把长刀从腿边拿起来横放在膝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开始擦那把根本没沾血的刀身,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给自己稳神。

丹元把那颗小圆石举到眼前,白色瞳仁映着石头表面灰扑扑的纹理。

她的灵力附在上面之后,石头内部多了一缕游丝一样的金色细线,缓缓地游走,像一条小鱼在封闭的水缸里转圈。

那是她留在这颗石头里的最后一点念力,能挡住那些鬼怪的直接探查——如果遇到危险,还能为他们挡那么一下。

"石头收好,别弄丢了。"她把石头放回手心里,五指合拢,攥得紧紧的,"里面的东西可以稍微挡住一些东西的试探。之后可能还有用。"

常在看着她攥紧的拳头,没有问"之后"是指什么。

她已经足够了解丹元了——这个平日里装得软乎乎的小姑娘,只有在真正要紧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神情。

眼睛里的白不是盲,是看得太清楚之后沉淀下来的冷光。

她们在青石台上坐了约莫一刻钟。

不远处的晒谷场上有几个玩家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吃自己包里带的零食,有人趴在膝盖上像是睡着了,但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还有一些人,安静得过了头,就那么直直地坐着,手腕上崭新的五彩长命缕在灰白日光下亮得刺眼,可他们的眼睛已经不再转了,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散着,像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被黑夜吞没。

丹元知道——接下来的活动,有些人已经撑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丹田深处泛上来的疲惫压回胸口,又慢慢地呼出去。

小熊被她重新抱进怀里,贴着她的心口,那颗石头被她放进了小熊背上的夹层里,和导盲杖并排躺着。

冰凉的金属和温热的石头贴在一起,像两个沉默的卫士,各自守着一方角落。

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正一秒一秒地流逝。

午月村的灰雾又开始重新聚拢,像一床没有尽头的棉被,缓慢地、耐心地罩下来。

下一场活动在等着他们。

而丹元知道的,远比她愿意说出来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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