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像一捧握在手里的沙,还没来得及攥紧就漏了个干净。
晒谷场上的灰雾又开始动了,从四面八方缓缓向中心聚拢,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收拢渔网。
那些蹲在地上、靠在墙根、瘫在泥里的玩家被雾气推搡着,身不由己地站起来,双脚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往北边挪动。
有人还在发抖,有人闭着眼睛走,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给自己壮胆,可那些念叨声在雾里被吞掉大半,传到旁人耳朵里只剩下含混不清的碎音。
五人组从青石台上起身。
常在把丹元牵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她的手比半小时前凉了一些,但握回来的力道还算稳。
丹元把小熊重新抱好,那颗石头被她妥帖地收进了熊背的夹层里,贴着导盲杖的金属管壁,走路时发出极轻的"咔哒"声,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雾气推着所有人的脚步往村北方向走。脚下的石板路渐渐变成泥土路,泥土路又变成被踩实了的河堤路。
路边的芦苇越来越密,灰绿色的叶子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苇丛深处穿行。
芦苇杆上缠着红色的丝线,细细的,一段一段,像系上去的记号,又像某种古老的祭符。
空气里开始有了水汽的味道。
不是那种清冽的水汽,而是带着淤泥腥气的、沉甸甸的、像泡了很久的死水被搅动之后翻上来的味道。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浓到有人捂住了鼻子,有人干呕了一声。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条河。
河面很宽,足有三十米开外,水色灰浊,像混了铅粉的墨汁,表面漂着一层极薄的白色水汽。
河水平静得异常,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像一面封了蜡的镜面,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岸上模糊的人影,可那些倒影总是慢半拍——人影动了之后,水里的影子要等上一息才会跟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拽着影子的脚踝,不让它们跟得太快。
河岸边停了八艘船。
旧木船,船身被水泡得发黑,木板缝隙里填着暗绿色的苔藓,船头雕成兽首的形状——看不清是龙还是蛇,兽嘴大张着,里面衔着半截褪了色的红绸。
每艘船不大,最多能坐五人,船舷两侧插着几根竹竿,竿上绑着褪色的彩旗,旗面被风吹过太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船夫站在岸边。
那是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一件灰布对襟衫,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青筋凸起的小腿,脚踩草鞋。
他的脸长而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里握着一根长竹篙,篙尖沾着暗色的泥。
他的嘴角弯着,弧度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凝固感,像那张脸在很久以前就做好了这个表情,一直保持到现在。
"八艘龙舟。"他的声音和之前那个导游NPC一模一样——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尾音微微上扬,"每船限乘五人。先到先得,选好上船。出发后沿河道向下游行进,最先抵达对岸码头的队伍获胜。"
他的目光扫过岸上剩下的二十九个人,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瞳孔像是两颗定在眼眶里的黑石子,没有转动,只是从一个方向换到另一个方向,像一台生了锈的摄像头在巡视监控范围。
"先到先得"这四个字落进人群里,像一滴水落入滚油。
有人立刻往前挤,有人犹豫着往后缩,有人已经迈开步子朝那八艘船冲了过去。
空气中那股被恐惧压了太久的沉默一下子炸开了,脚步声、喊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让开!我先来的!"
"别挤!船就那么点位置!"
"你们一组五个人占了船,我们怎么办——"
"谁他妈管你们怎么办——"
第一艘船很快被五个人占了——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孩,还有两个看起来像同事的年轻女生。
他们跳上船的时候,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黑浊的河水从船底翻上来,溅到船舷上,发出"啪嗒"的响声。
船夫站在岸边看着他们,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默数。
第二艘船被三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占了。
第三艘船被一个独行的中年女人占了,她跳上船之后把船桨死死攥在手里,背对着岸上其他人,肩膀绷得像一块铁板。第四艘船——
丹元站在人群后面,被常在牵着,白色瞳仁静静地扫过那八艘泊在岸边的旧木船。
她能看见的东西,旁人看不见。
每一艘船的船身周围都缠绕着不同颜色、不同密度的气——有的是灰绿色的,稀薄得像雾气;有的是暗褐色的,黏稠地糊在船底的木缝里;还有一艘船的整个船底被一层浓稠的黑气包裹着,那黑气在水面下蠕动着,像一只巨大的、没有形状的手掌托着船底,指尖从船身两侧翻上来,轻轻搭在船舷上。
丹元的视线在那艘船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她继续看下去——
第一艘船,船底灰气偏稠,有暗影附着,像有东西在龙骨处睡了一百年。
第二艘船,船头雕兽首的左眼有一道裂痕,裂痕里渗出的怨气呈深红色,像未干的血。
第三艘船,船舷右侧刻着三道划痕,划痕周围的木头发黑发烂,有浓烈的死气往外溢。
第四艘船——
丹元的瞳孔微微一动。
第四艘船的木料看起来比其他的旧一些,船身吃水线附近长着一层暗青色的苔藓,但那些苔藓是活的。
在丹元的灵视里,活物的气是淡淡的青白色,纯净而微弱,像早春田野上刚冒头的草芽。
这艘船周围的怨气比其他几艘都淡——不是没有,是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
船底干干净净,没有黏稠的暗影,没有盘踞的黑气,那些暗青色的苔藓像一层天然的隔绝层,把河里那些东西挡在了船身之外。
而且,这艘船头雕的兽首,嘴里衔着的那截红绸比其他的都长一些。
红绸末尾垂进水里,在几乎不流动的河水里,它竟然在微微飘动——不是被风吹的,因为此刻没有风;而是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托着它,轻轻地、持续地往上送,像一只手在举起一面小小的旗。
丹元的指尖在常在的掌心里点了四下。
常在低头看了她一眼,丹元的白色瞳仁朝着第四艘船的方向偏了偏,嘴角抿成一条线,表情安静但笃定。
"我们坐第四艘。"常在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她身边四个人听清。
龙耀正撸着袖子准备往前冲,一听这话顿住了脚步:"四?四不吉利吧?小爷我打牌从来不摸四——"
"啪"的一声,玄冥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后脑勺上:"让你上你就上,哪那么多废话。走了!"
她拽着龙耀的后领子,龙耀嗷了一嗓子,人已经被拖着往第四艘船的方向去了。
常在牵着丹元紧随其后,皓华提着长刀走在最后,那双高帮军靴踩在河堤的泥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第四艘船停在岸边的浅水处,船身微微倾斜,船舷上的暗青色苔藓摸起来凉而软,像某种活的布料。
五人依次跳上去,船身晃了两下便稳住了,吃水的深度比前面几艘船都浅——丹元注意到了这一点,这说明船底没有吸附那些沉甸甸的脏东西。
船上备了四根木桨,一根长橹。桨柄被磨得油光发亮,握上去有一种温热的触感,像被人用了很多年、被很多双手摸过。
常在把长橹握在手里,试了一下方向,沉声道:"玄冥左边,龙耀右边,皓华后面。我掌舵。元元坐我旁边,别离我太远。"
玄冥二话不说抄起左边那根桨,龙耀跟着拿起了右边那根,一边拿一边嘀咕:"四就四吧……小爷豁出去了。"
皓华安静地坐了最后一排,长刀横放在膝盖旁边触手可及的位置,双手握桨,肌肉微微绷紧。
丹元在常在身边坐下来,抱着小熊,背靠着船舷内侧。
她闭上眼,眼睑覆住那对白色的瞳仁,呼吸放缓了半拍。丹田里的灵力还在,但流速明显变慢了,像一条被冻住了半截的溪流,水在冰层底下缓慢地淌。
她默默地运气调息,把残余的灵力拢到小腹处,像拢一堆散落的炭火,不让它们散掉。
岸上其他人陆陆续续也上了船。
有人挤不上五人组,干脆两个人占了一艘,把多余的桨扔进水里。
有人抢不到靠前的船,急得在岸上跳脚,最后被雾气推着上了一艘船尾破了个洞的旧船,船底渗着水,坐在里面的人脸色发白。
八艘船全部载完。有五艘坐了四人及以上,两艘坐了两个人,还有一艘只有一个独行的中年女人蜷在船尾,手里紧攥着桨柄,嘴唇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出发。"船夫手里的长竹篙在岸边的石头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清脆的"笃"。
所有船像被同一只手同时推了一把,齐齐离岸。
河水在船底涌动起来,但那涌动的节奏很不对劲——不是水流推动船的自然晃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呼吸一样的起伏,一下,又一下,船身在河面上微微抬高又落下,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沉闷的"咕咚"声,像是河底有巨大的肺叶在扩张收缩。
丹元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但她的感知像蛛网一样从眉心散出去,贴着水面扩散,一寸一寸地往下探。
她能感觉到水下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密,从河床深处往上浮,像一群被惊扰的鱼,但它们的体型比鱼大得多,而且游动的轨迹带着一种刻意的、有目的的弧度,像在绕着船底画圈。
"划。"常在的声音稳稳落在前面。
玄冥和龙耀同时把桨插入水中。
桨叶切进河面的时候,龙耀低低地"嘶"了一声,压低嗓门骂了句:"这水他妈的有手感……跟划在肉上似的。"
"别废话,用力。"玄冥咬着牙,双臂使力,桨叶破开水面带出一片灰浊的浪花。
皓华在后面跟着划,动作比他们两人都慢一些,但每一桨都吃得很深,船身被他那一桨推得平顺地往前滑了一截。
丹元闭着眼睛,感知里那幅画面越来越清晰。
河床底下那些东西开始往上浮了,它们贴着船底的龙骨游动,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试探。
有一团暗影凑到了船舷外侧,距离丹元不到半米的位置,那暗影的形状像一具蜷缩的人形,四肢蜷曲着贴在腹前,头埋在膝盖中间,长发在水里散开像一团黑色的水草。
丹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睁眼,但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覆上了常在的手腕。
她的拇指在常在的脉门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小心右边"。
常在的手腕一紧,掌舵的长橹微微偏了一个角度,船身向右偏了半尺。
那团暗影恰好从船身原来的轨迹上游过,几乎贴着船舷擦了过去。
水面上冒出一个极小的气泡,"啵"的一声碎了,没有人注意到。
但丹元的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的灵力在感知水底的时候消耗得比想象中快,像一根蜡烛在四面漏风的房间里烧,火光摇晃着,蜡油滴落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到岸大概要消耗——还剩五分之三。
可这才过了半天。
龙耀在前面埋头划船,桨叶破水的声音越来越急。
玄冥的呼吸声也重了,那根木桨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水花溅上她的小臂,灰浊的河水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滑腻的膜,像鱼鳞上刮下来的黏液。
她皱着眉甩了甩手,但没空去擦。
沿河两岸的芦苇越来越密,苇秆挤挤挨挨地立在水边,灰绿色的叶子上挂着露珠似的水滴,可那些水滴是暗红色的,像稀释了的血。
芦苇丛深处偶尔传来细微的声响——"咕噜"一声,像有东西在水面下翻了个身;又或者"啪嗒"一下,像什么东西从苇叶上掉进了水里。
歌声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响起来的。
起初很轻,像隔着一层水传上来的嗡嗡声,混在桨叶破水和船底擦过水面的响动里,几乎分辨不出。
但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是童声,好几个,参差不齐地唱着同一首歌谣:
"五月五,是端午;插艾叶,挂菖蒲;五彩线,手中缠;吃粽子,画龙船;你赛龙船我打鼓,纪念——"
最后一个词戛然而止。像有人猛地捂住了所有孩子的嘴,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掐断了,连尾音的余响都没有留下。
河面上恢复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桨叶破水的哗啦声。
龙耀的手顿了一下:"刚才那——"
"别停。"玄冥低声道,"继续划。"
他咬了咬牙,又埋下头去。
过了不到十息,那歌声又从水底下浮上来了。
同样的调子,同样的童声,同样的参差不齐:
"五月五,是端午;插艾叶,挂菖蒲;五彩线,手中缠;吃粽子,画龙船;你赛龙船我打鼓,纪念——"
又断了。
丹元闭着眼,感知像触须一样贴着水面蔓延。
她"看"见了——河底下那些蜷曲的人形暗影,每一个都在张嘴。
那些童声是从它们嘴里发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拧开了嗓子的开关。
每一首歌谣唱到"纪念"两个字的时候,它们的嘴会同时闭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下颌,硬生生把后面的词掐回了喉咙里。
它们唱不出后面那个名字。
或者说,有什么力量不允许它们唱出后面那个名字。
"五月五,是端午;插艾叶,挂菖蒲;五彩线,手中缠;吃粽子,画龙船;你赛龙船我打鼓,纪念——"
第三遍。这一次歌声更响了,从河面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有几百个孩子同时在水底下开口唱。
童声清亮,音调天真,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的精准,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留声机在循环播放。
丹元感觉到船底有一阵异样的震动——那些暗影开始动了。
它们不再只是绕着船底游弋,而是朝着水面的方向升上来,像一群被歌声唤醒的鱼。
水草从河床深处开始往上长,一簇簇墨绿色的细长叶片穿破水底的淤泥,像手指一样伸展开来,朝着船底的方向卷去。
第五艘船上传来一声尖叫。
那艘船坐了五个人,桨划得乱七八糟,船身歪歪斜斜地漂在河面上。
一簇水草从船底钻上来,缠住了船尾那个男孩的脚踝。
他低头看到自己脚上缠着一圈墨绿色的东西,还在往上爬,尖叫了一声想站起来,可船身太窄,他一动整个船就翻了。
五个人一起落进水里。
河水翻涌了一下,浊浪拍上船舷,然后水面下冒出一串巨大的气泡——像沸腾的开水从锅底涌上来。
气泡破了之后,水面浮起一片暗红色的东西,丝丝缕缕地散开,像有人在水底下打翻了一碗没调匀的胭脂。
一只手从水下伸出来,五指张开,指甲卡在第五艘船的船舷上,抓了一下,留下一道带血的划痕,又被拖了回去。
水面下传来沉闷的咀嚼声——咕叽、咕叽,像牙齿咬碎骨头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第五艘船空了。
船身在水面上缓缓打着转,桨板漂出去三米远,歪歪斜斜地浮在灰浊的水面上,桨柄上挂着一小片湿漉漉的布料。
"别看他!"玄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粗重的呼吸,"看前面!划!"
龙耀没回头。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像两块石头,手臂上的肌肉暴起青筋,木桨在他手里像两根铁棒,每一次入水都带起大片的水花。
他划得又快又狠,船身在他和玄冥的合力下窜得飞快,灰浊的河水从船头两侧分涌开来,发出"哗——哗——"的声响。
但那歌声没有停。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每一遍都在"纪念"两个字上被生生掐断,像喉咙被人捏住了一样。
河面上的其他几艘船也传来了不同的声响:有人落水的扑通声,有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有船板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撞击发出的闷响——"咚"的一声,又"咚"的一声,像有人拿着一根巨大的指节在敲船底。
第七遍童谣响起来的时候,丹元睁开了眼。
她的白色瞳仁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像月光照在冰面上。
她看见了——那些暗影已经全部浮到了水面下不到一尺的位置,它们蜷曲的身体舒展开来,长发像水草一样在河水里飘着,每一张脸都仰着,朝着船底的方向。
它们的嘴里还在唱着歌,但它们的眼睛是闭着的,像一群梦游的人,在睡梦中重复同一段旋律。
它们后面更深的地方,河床正中,有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里翻涌着浓稠的黑气,像一口煮了一千年的铁锅在往外冒烟。
那些童谣的余音从裂缝里被吸进去,像被一张没有底的嘴吞入腹中。
"纪念——"它唱不出来。
丹元感觉到丹田里那团灵力又薄了一分。
刚才感知水底消耗了她不少,此刻那些暗影全部浮上来,紊乱的气流像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在水面下翻涌,她不得不用残余的灵力为自己和船身织一道极薄极轻的屏障,挡开那些水草试探的触须。
常在感觉到掌舵的长橹忽然轻了一些,船底擦过什么东西的阻力变小了。
她偏头看了丹元一眼,看见她睁着眼,白色瞳仁定定地望着前方,脸色又白了一分,唇色几乎褪尽了。
常在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长橹握得更稳了一些,方向始终对准河心偏左那一道水流最平缓的航道。
那是丹元刚才在她掌心画的线——左偏一尺,沿暗流走。
第八遍童谣响起的时候,第一艘船离对岸已经不到十米了。
那艘船占了先机,划得也卖力,可就在船头快要触到码头边缘的青石台阶时,船底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攥住了龙骨。
船身倾斜了将近四十五度,船上四个人同时尖叫着滑向一侧,船身翻了个底朝天,四人落水的同时,水面下翻涌出大团的墨绿色水草,像一束手从河床深处伸出来的手掌,把他们全部攥了进去。
血花从水草缝隙里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河面。
"别停!划!"皓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那根桨突然加大了力道,船身猛冲出去。
丹元的呼吸越来越浅,额角的汗顺着发际线往下淌,白色的瞳仁里倒映着近在咫尺的对岸码头。
码头的青石台阶上长着青苔,看起来和第四艘船底那些活着的苔藓一模一样——暗青色、柔软、带着微弱的生气。
她感觉到那层屏障在最后一击中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从船底传来,整个船身震了震,龙耀差点被震得松开手里的桨。
但船头就在这时撞上了码头的台阶,木板摩擦着青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船停住了。
"下船!快下船!"常在一把抱起丹元的腰,把她整个人托着送上了岸。
玄冥在后面推了龙耀一把,皓华最后一个跳下来,长刀夹在腋下,军靴踩上青石台阶的时候,身后的河水翻涌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不甘心地从水底伸出来抓了一下空气,又缩回去了。
七艘船只剩下四艘到了岸。
一艘翻了,一艘被水草拖进了河心,一艘漂在半路打着转,船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空船壳里灌满了灰浊的河水,在河面上慢慢地沉下去。
活着的玩家陆陆续续从各自的船上爬下来,有的是跳上来的,有的是被同船的人拽上来的,有的是一边哭一边滚上来的。
有人跪在码头的青石板上干呕,有人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有人看着河面上那些漂浮的碎木和暗红色的水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五人组站在码头上,脚下是实打实的土地。
常在松开丹元腰的手,低头看她——丹元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角的碎发全湿了,贴着脸颊,但她的眼睛还睁着,白色瞳仁聚焦在常在脸上,给了她一个极轻极浅的笑。
"到了。"丹元轻声说。
常在握了握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冰凉,没有戳破。
码头上方是一条向上的青石甬道,甬道尽头能看见一座旧祠堂的飞檐,灰瓦翘角,檐下挂着一排褪色的红灯笼,在灰白的日光里垂着头,像睡着了。
那个干瘦的船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甬道入口处,手里还是那根长竹篙,竹篙尖上沾着的暗色泥迹看起来比之前深了一些。
他看着五人组,嘴角那弯弧度加深了几分,开口时那个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又响了起来:
"恭喜,第一队到达。按照规矩——"
"午饭之后,你们可以前往祠堂,祭拜我们村最古老的屈原像。"
"传说,屈原老先生,便是死在这条河里的。"
他笑着,嘴角咧开的弧度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那笑容挂在他那张长而窄的脸上,像一张被拉伸过度的面具,每一道皱纹都在被扯平,却又在边缘处蜷曲起来。
他说完这句话,天空上那个老者的声音准时响了起来。沙哑的、干枯的、像树皮摩擦沙土的声音从灰白的天空顶部压下来,覆盖了整条河岸、整个村子、所有的屋顶和树梢:
"休息时间,所有玩家不受NPC攻击。"
"请各位午间用餐,养精蓄锐。"
那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片羽毛落在滚烫的铁板上,嗤地一声,又没了。
甬道上有玩家直接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有人开始歇斯底里地笑,笑声干涩得像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
有人抱着自己的胳膊蹲在墙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丹元被常在牵着,慢慢地走上甬道。
她的手很凉,呼吸也浅,丹田里那团灵力只剩下五分之三了——才过了半天。
她闭了闭眼,把那口浊气咽回去,没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眉头皱起来的那一瞬间。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条河。
河面已经恢复了平静,灰浊的水面像一面结了痂的旧伤口,暗红色的水渍还在慢慢地散开,又被河水吞没。
那几艘空船已经沉得看不见了,只剩下几片碎木浮在水面上,随波轻轻晃着。
船上那些人的脸,她一个也没记住。
午月村的钟声又响了一声——这一次很近,像就在祠堂背后的某个地方敲的,沉闷、悠长、不急不缓。
端午节才刚刚过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