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头是一片不大的青石广场,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填着暗绿色的青苔。
广场四周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浓密得遮住了大半天空,灰白的光线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碎银似的光斑,落在那几排摆好的旧木桌上,像打翻了一盘细碎的白豆子。
木桌不长,总共三张,拼成一排,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布面上摆着几只粗瓷碟子和陶碗。
碗碟里的东西不算多,但在这个被灰雾笼罩了大半天的村子里,那一抹色彩显得格外突兀——红的是樱桃,粉的是蟠桃,金黄的是尖堆,浅褐色的是大蒜蛋,深绿的是粽叶包裹的粽子。
还有两碟被刻意摆在最边角位置的东西,上面印着蛤蟆、蜈蚣、蝎子、壁虎和蛇的凹凸纹样,每一个都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最后是一盘炸蜀葵花。花瓣被炸得蜷曲起来,边缘焦黄,像一只只缩了翅膀的蝶,碟子底下垫着一层发黄的吸油纸,油渍洇开来,画出一圈不规则的暗色轮廓。
十五个人陆陆续续从甬道里走出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有人还滴着水——在龙舟上落水又被救上来的那几个,浑身湿透,灰浊的河水顺着裤腿淌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暗色的水痕,水痕里带着细碎的泥沙和几缕墨绿色的水草屑,草屑贴在小腿上,像嵌进肉里的细线。
丹元被常在牵着,走到广场东侧一棵老槐树下面。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密密匝匝的树叶,在灵视里,那些叶子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光——是活物的光,微弱但干净,像深夜里远处一扇没关严的窗缝里漏出的灯。
这棵树还活着,和这条街上那些被怨气浸透的砖瓦墙垣不一样,它是这村子里最后一点真正的生命力。
"坐这儿吧。"常在把一块看起来相对干净的石板用脚扫了扫,让丹元坐下。
玄冥在她左手边一屁股坐下来,长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仰头呼出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要把肺里那些河水的腥气全部吐干净。
皓华站在常在背后,刀没有离手,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广场。
龙耀一屁股蹲在玄冥旁边,把木桨随手靠在树干上——那是他在码头上顺手带下来的,他试了试手感,发现比空手抡拳头好使,就一路拎到了这儿。
广场上安静了不到十秒。
然后有人看见了那些食物。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肩背宽厚,膀子上横着一道陈旧的疤痕。
他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直勾勾地望向那排木桌上的食物,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干裂着上下翕动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像一头被饿了三天的野兽一样扑了过去。
他伸手去抓那盘蟠桃,手掌还没碰到碟沿,旁边另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男人已经从侧面撞了过来,肩膀抵着他的肋侧,把他整个人顶得歪了半步。
深蓝工装的男人反手一肘击在灰运动服的胸口,灰运动服闷哼了一声却没有退,反而一把攥住了那盘蟠桃的边缘,手指抠进碟底,把整只碟子往自己怀里拽。
"放开!这是我先看到的!"
"放你妈的屁——"
碟子在两人之间被扯得倾斜了,两只熟透的蟠桃滚落下来,骨碌碌地滚过蓝印花布,掉到泥地上,沾了灰。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弱女生冲过来扑在地上捡起一只,刚要塞进嘴里,脚踝就被谁踢了一下,人往前一栽,蟠桃脱手飞了出去,滚进了桌底下的阴影里,不见了。
混战像被点燃的引信一样炸开了。
十五个人里将近一半扑向了那排木桌。
有人抢粽子,把粽叶撕开就往嘴里塞,糯米噎在喉咙里也顾不上喝水,梗着脖子往下咽,噎得眼珠子往外凸。有人抢尖堆,小麻团被捏在手心里挤变了形,芝麻粒簌簌往下掉,被踩进泥地里。
樱桃那碟最惨,红艳艳的果子被一把攥过去大半,汁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染红了人的手掌,像攥了一把碎肉。
大蒜蛋被人抢着剥壳,蛋壳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有人被半块蛋壳划破了手背,血珠渗出来,混着蛋液黏在桌上,脏兮兮的一片狼藉。
炸蜀葵花那碟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整个端走了,他用胳膊肘抵开旁边凑过来的人,把碟子护在怀里,一只手抓起炸花往嘴里塞,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像饿极了的狗护食一样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护食般的低吼。
有人没抢到。
戴眼镜的瘦弱女生被踹了一脚之后就蜷在了桌脚边,肩膀上印着一只灰扑扑的鞋印,她盯着那只掉到桌底下的蟠桃,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再伸手去够。
她身边还蹲着一个穿学士服的女人,袖口的校徽已经被扯脱了线,半垂着,她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睛定定地望着桌上那些被人抢夺的食物残渣,瞳孔里映不出光,像两口枯井。
还有人在哭。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河岸上下来的时候就有人在小声抽噎,此刻那哭声被混战的声响压得几乎听不见,但仔细分辨,还是能从喘气声、咒骂声、桌板碰撞声的间隙里捕捉到那细细的、断续的抽泣,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而那些村民——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站在广场四周了。
靠槐树站着的有三个,蹲在石阶上的有四个,还有七八个倚着各家各户的门框,或抱着胳膊、或拢着袖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场上的乱象。
他们的脸上还是那种过分工整的微笑,但丹元注意到,那些微笑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底有东西在动。
是光。
极小极小的、一闪即逝的光点,在他们灰绿色荧光的瞳孔深处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水面上一个气泡破了之后那一瞬间的反光。
丹元看清了那种光的颜色——暗红色的,带着满足的、餍足的意味,像一头捕猎成功的野兽在舔爪子上残余的血迹时,眼底泛起的餍足。
他们看得津津有味。
丹元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两碟被所有人避开的、孤零零摆在木桌最边角的东西上。
五毒饼。
饼面烘烤成了浅褐色,边缘带着一圈焦色,饼皮上压着五种毒虫的纹样,凸起的线条清晰而粗粝——蛤蟆圆滚滚地趴着,身上布满了疙瘩的浮雕纹路;蜈蚣的百足密密地排列,像两排细密的锯齿;蝎子翘着尾钩,钩尖朝上;壁虎四爪张开,贴在饼面上像要攀爬;蛇盘成一圈,头微微昂起,信子吐出来一小截,纹路精细得像活物。
两碟,一碟五块,总共十块。
每一块都和巴掌心差不多大,饼皮上刷着一层薄薄的油,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没有人动它们。
刚才抢夺食物的混战中,那两碟五毒饼始终完完整整地待在原处。
有人从碟子旁边挤过去的时候撞了一下桌角,碟子晃了晃,那人本能地伸手扶了一把,却在看清饼面上那只张牙舞爪的蝎子纹样时猛地缩回了手,像被烫了一下。
有人被挤得退到桌边,后背抵在桌沿上,回头看见碟子里那盘成一圈的蛇饼,整个人一激灵往前弹了两步,宁可踩进别人的战区也不肯再靠那张桌子。
"鬼才吃这东西……"有人啐了一口。
"上面刻的都是毒虫,吃了不得中毒?"
"你看那个蛤蟆,疙瘩都刻出来了,恶心不恶心……"
"谁爱吃谁吃,反正我不吃。"
龙耀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两碟五毒饼,脸上的表情纠结了一瞬:"那上面刻的什么东西……蛤蟆?小爷我在老家见过癞蛤蟆,跟这个长得一模一样,连背上的疙瘩都——"
"别看了。"玄冥拍了他一下后脑勺,"你不吃别废话。"
龙耀瘪了瘪嘴,把脖子缩回来,但眼神还是往那两碟饼上瞟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像怕和饼面上那只蛤蟆对上眼似的。
常在安静地坐在丹元身边,目光从混战的玩家身上收回来,落在丹元的侧脸上。
丹元正盯着那两碟五毒饼,白色的瞳仁在灰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像两片打磨过的薄冰。
丹元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指尖朝那两碟五毒饼的方向探过去。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精准——手指穿过空气,越过桌面上被撞歪的蓝印花布,绕过一只翻倒的陶碗,准确地落在蛤蟆纹样那块饼的边缘。
她用拇指和食指把那块饼拈了起来。
饼还是温的。
不是阳光晒出来的那种温热,而是像刚出锅不久,热气被碟子盖住了没有散尽,从饼皮内部往外渗着余温。
丹元的指尖触到那粗糙的饼面,凹凸的蛤蟆纹路抵着她的指纹,像某种古老的符号在她掌心烙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把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饼皮酥脆,在齿间碎裂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里面是绵密的馅料,微甜,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草香气,像甘草和陈皮混在一起,还有一丝极淡的辛辣,像姜丝的后味。
那味道顺着舌头滑下去,落进胃里,然后像一簇被点燃的火绒,猛地炸开了一小团暖意,顺着经脉往上走,直抵丹田。
丹元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团暖意流进丹田之后,像一双手拢住了她散乱不堪的灵力残烬,把它们往中间聚了聚。
被压制了大半天的灵力原本像一堆被风吹散的炭火,边缘不断有火星被吹灭,可现在那团暖意像一层薄薄的灰覆盖上去,把火心护住了,让它们不继续散逸。
她咬下第二口。
灵力恢复了一小截。
很慢。
但很真。
她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灵力的体积在缓缓地、有节制地膨胀,像一朵干枯的花被泡进水里之后慢慢舒展开花瓣。
五分之三变成了五分之三点五,又往五分之四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点。
她咬下第三口,把整块饼吃完了。
饼渣落在她浅粉色的裙摆上,她低头拍掉,然后伸手摸向碟子里第二块饼——蜈蚣纹样的。
"常在姐姐。"她把那块蜈蚣饼递往常在手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吃完东西之后软乎乎的鼻音,"你也吃。"
常在看了她一眼。丹元没有多说话,只是把饼往她手里又送了送,白色瞳仁安安静静地望着她,里面有光,像一棵被浇了水的小苗在抬起叶子。
常在接过饼,低头咬了一口。
她吃得很安静,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把整块饼慢慢地吃完,指尖上沾的碎屑被她仔细地抹干净了,什么也没说。
玄冥看着她们俩,挑了挑眉:"好吃?"
丹元又把第三块饼——壁虎纹样的——递过去:"玄冥姐姐,给你。"
玄冥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饼面上那只壁虎正张着四爪贴着她的拇指,尾巴卷成一个小圈。
她"啧"了一声,张嘴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眼睛眯起来:"……还行。有股药味,但不难吃。"
龙耀在旁边探着脑袋看,表情像被捏住了后脖颈的猫:"不是……你吃的那个是壁虎吧?玄冥你吃壁虎?你——"
"闭嘴。"玄冥三两口把饼吃完,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懂什么。"
丹元伸手去拿第四块饼——蝎子纹样的,尾钩翘着,饼皮上那道钩尖的浮雕在灰光下格外显眼。
她把它递给皓华:"皓华哥。"
皓华从常在背后探身过来,接了饼。
他低头看了看饼面上那只张牙舞爪的蝎子,沉默了一息,然后像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样,把饼送进嘴里,一口咬掉了蝎子翘起的尾钩部分。
他嚼了嚼,咽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道谢。
龙耀看了一圈,一张饼都没轮到他手里,急了:"那我呢?小爷我没份儿啊?"
丹元把最后一块饼拿起来——蛇纹样的,盘成一圈,蛇头昂着,信子微吐。
她把饼递向龙耀的方向,嘴角弯起来:"龙耀哥哥,你吃这个。"
龙耀伸手去接,低头一看那条盘成圈的蛇,耳根热了一下:"……蛇啊。蛇就蛇吧,总比蛤蟆壁虎强。"
他接过饼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表情变了几变,从别扭到意外再到狐疑,最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居然还挺好吃。"
五块饼,刚好一人一块。
他们坐在老槐树底下的阴影里,围成一个松散的小圈,安静地吃完了一整块五毒饼。
饼皮的碎屑落在各人的膝头和地面上,被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细风吹起来,打着旋散进了灰雾里,不留痕迹。
丹元闭着眼,感受着丹田里那团暖意缓缓地扩散、收拢、沉淀。
她吃的是蛤蟆纹样的饼,那药草香气最浓的是她那一块,像是专门为她这种消耗过大的人准备的。
残余的灵力被那团暖意拢住之后,慢慢地往回收,像是退潮时被浪头带回大海的水,涓涓细流地汇入丹田中央。
五分之四。
她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下,睁开眼。嘴唇上的血色回来了一些,颊边也浮起了薄薄的暖意,像谁在她脸颊底下点了一小簇炭火。
"这饼……"玄冥压着嗓子,目光落在碟子里剩下的那五块饼上——另一碟还完好地摆着,上面蹲着同一套蛤蟆、蜈蚣、蝎子、壁虎、蛇,"是不是有别的用处?"
丹元点了点头。她把自己的手腕露出来,指尖点了一下那根褪了色的旧长命缕:"这里面有念力,你们也感觉到了。五毒饼里有药力,吃下去之后,能补——"
她换了个说法,"能让人缓过来。刚才在河上消耗大的人,吃了这个会好受一些。"
常在伸手探了一下丹元的额头,温度比之前暖和了,她松了一口气,手指在丹元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们五人吃完饼的时候,广场上的混战也渐渐平息了。
那些抢到的吃完了,没抢到的瘫在地上喘气,桌上能吃的都被扫荡了大半——樱桃碟空了,蟠桃碟也空了,倒扣在桌面上,一只蟠桃核孤零零地滚在桌角,沾着泥。
尖堆只剩些碎渣,大蒜蛋的蛋壳散了一地,粽叶被人撕得稀烂,炸蜀葵花那碟连碟底都没了,被人舔过似的,油渍被刮出一道道痕。
还有五块五毒饼没人动。
第二碟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饼面上那些毒虫的纹样在灰光里沉默着,像五个蹲在那儿等着什么的乘客。
那个被踹了一脚的戴眼镜的瘦弱女生终于从桌底爬出来了。
她的眼镜歪了半边,镜腿上沾着泥,她摸索着扶正了,目光扫过桌子上狼藉的残骸,落在第二碟五毒饼上。
她犹豫了很久,嘴唇咬得发白,最终还是伸出手,拈起了那块蛤蟆纹样的饼,像捧着一颗炸弹一样捧到嘴边,闭着眼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吃完之后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镜片底下那双眼睛,亮了一点点。
"你们吃了五毒饼?"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人捂着被打青的嘴角走过来,目光落在五人组手边残留的饼渣上,又看看桌角那碟剩下的四块饼,"……不恶心吗?那上面画的都是毒虫。"
"恶心。"龙耀靠在树干上,仰着下巴,"但小爷吃了。怎么?你有意见?"
灰色运动服的男人被他怼得噎了一下,讪讪地退开了两步。
但他没走远,盯着那碟剩下的五毒饼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过去,拿了一块蜈蚣纹样的,蹲在角落里慢慢啃。
有人看见他吃了,也跟着凑了过来。
最后那碟里的五块饼被分走了四块——壁虎被人拿走了,蛇被人拿走了,蝎子被人掰成两半分给了两个人,剩下蛤蟆那块没人动,独独地留在碟子里,像一个被挑剩了的末位。
丹元看了一眼那碟里孤零零的蛤蟆饼,垂下眼睫,没说话。
她已经在心里把那块饼的用处算清楚了。
蛤蟆纹样的饼里药力最盛,是对灵力耗损最重的那个人的专属补品。
她吃的是第一块,后面还有一块没人动,说明——剩下的人里,再没有第二个消耗到这个程度的人了。
不是他们不需要,而是他们没能撑到这个程度,他们的潜意识在抗拒。
十五个人。
丹元在心里重新数了一遍。广场上活着的,连她们五个在内,是十五个。
可精神状态还勉强正常的,可能连十个都不到了。
那几个将旧长命缕换上新五彩线的玩家,此刻蹲在广场的阴影里,眼神发直,瞳孔边缘那层灰色雾气比上午又浓了一圈,像煮过头的鸡蛋黄外面裹着的一层灰膜。
而戴了新长命缕却还留着旧线的——那个戴眼镜的瘦弱女生是一个,还有一个穿学士服的女人也是,她们手腕上旧线还在,新线系在旧线的外头,两种丝线贴在一起。
旧线在丹元的灵视里泛着极淡的金光,而新线表面的黑气一碰到那层金光就往两边让,像水遇到了油,渗不进去。
丹元把视线从她们手腕上移开,落在广场边缘那些围观的村民脸上。
他们的笑容比刚才更深了。
一个扎着灰蓝头巾的老年妇人靠在门框上,枯瘦的手指交叠着搭在身前,嘴角的弧度弯得像一把镰刀,眼底暗红色的光点在她灰绿色的荧光瞳孔深处一闪一闪,像暗夜里的萤火虫,一只接一只地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
她的嘴唇微张着,露出半截干裂的舌面,舌尖在齿间来回碾磨,像在品尝什么看不见的味道。
另一个蹲在石阶上的中年男人也差不多。
他双手拢着膝盖,歪着头看着广场上那些瘫坐的、发愣的、低声啜泣的玩家,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像在数自家的牲口。
他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但丹元能看出来——他在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十五的时候,他停住了,嘴角的笑容加深了那么一丝。
他们在欣赏。
丹元感觉到一阵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窜。
她把这阵凉意压下去,低下头,看着怀里小熊那只微微翘起的耳朵。
爷爷说过——当你觉得被盯着看的时候,不要去看回去。
你要让别人觉得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这样才能在暗处走得更远。
她把小熊抱紧了一些,白色的瞳仁半阖着,像一只累了的小兽在打盹。
常在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指尖在她肩胛骨上画了两个圈——"休息,别动"。
丹元就真的不动了。
广场上的时间像被拉长了。
有人在清理身上的伤口——河上的擦伤、岸上混战留下的淤青、指甲划出来的血痕。
有人把湿透的鞋脱下来晾在一边,光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趾蜷着,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有人在互相包扎,撕下自己衣服的布条缠在对方的手臂上,布条很快被渗出来的血染成暗色。
桌上剩的东西不多了。那半碟孤零零的蛤蟆饼被人收走了——不知是谁在混乱中摸走的,碟子空了,只剩一圈油渍印在蓝印花布上。
几颗散落的樱桃核被踩扁了,嵌在石板缝里,像一小片凝固的血块。
半杯不知谁倒的茶水摆在桌角,茶汤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五人组靠在老槐树下,消化着刚才吃下去的那一小块饼。
常在小口地抿着水壶里剩的那半壶水,分给了玄冥一口,又递给龙耀了一口。
皓华没喝水,他只是把长刀横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望着广场的方向,高马尾的尾梢搭在他左肩上,被偶尔吹过的细风撩起来又落下。
丹元闭着眼睛调息。
丹田里的灵力维持在五分之四左右,虽然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比划龙舟之后那种快要见底的状态好了太多。
她能感觉到那药草的气味还在经脉里游走,像一条细细的小溪,沿着经络的河道往下淌,把淤塞的地方一点点冲开。
她把手腕上那根旧长命缕抬起来看了看。
褪色的五色丝线贴着她白皙的皮肤,在灰光里静静地泛着那层极淡的金芒,不急不躁,像一盏长明灯里的火苗,烧得很慢,但从不熄灭。
休息时间还有多久,她不知道。
但广场周围的灰雾又开始往中间聚拢了,像一床被子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边缘提起来,慢慢往中央盖。
那些围观的村民已经有一部分悄悄转身走开了,走的不是同一个方向——有的往北,有的往东,有的沿着屋檐下的阴影往祠堂那边挪,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响。
他们开始准备了。
丹元睁开眼。
常在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她侧过脸,白色瞳仁对上常在沉静的目光。
常在没有问什么,只是用指尖在她后颈上点了一下——"准备好了吗"。
丹元点了点头。
她把小熊抱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尘和饼渣,站起来。
其余四人也跟着起了身,玄冥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扎紧,龙耀把木桨往肩上一扛,皓华把长刀从膝上提起,刀尖朝下,安静地站在常在身后。
广场上剩下的十五个人,像十五片被风吹散的落叶,零零落落地站在灰雾渐拢的青石广场上,等待着午月村下一段"端午节庆典"的降临。
老槐树的叶子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
丹元感觉到手腕上的旧长命缕比之前热了一点点。
像一盏被添了油的灯,火烧得更稳了。
她把那只温热的手腕贴在小熊的绒毛上,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