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燕迟周六早上五点四十到的西门。
他本可以更早的,但他怕到太早显得过于急切。五点四十是个很微妙的刻度——比约定时间早二十分钟,听起来像是“刚好路过”,不至于让对方觉得自己在数着秒等。
但他确实在数。
他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际线是一条灰蓝色的窄带,上面洇着一层极淡的橘。草丛里还有露水,踩上去吱吱作响。梁燕迟在灌木丛旁边放下水碗,把带来的鱼肉罐头打开一个,又把一个保温杯搁在石板上——里面是热豆浆,他给自己带的。
他在石板上坐了十分钟,喝了半杯豆浆,看了三次手机。五点五十六分,远处有脚步声沿着石板路过来。
梁燕迟抬头。
周知行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晨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描了一道柔和的亮边。
他走到梁燕迟面前,把帆布袋放在石板上,袋口敞开——里面是几罐猫粮、一包湿巾、两瓶矿泉水、一小袋猫零食,还有一个包得整整齐齐的三明治。
“你几点起来的?”梁燕迟问。
“五点半。”
“那跟我差不多。”
周知行没拆穿他——梁燕迟保温杯里的豆浆已经喝了一半,如果真像他说的是“刚好路过”,那他路过的时间未免太早了。但他只是蹲下来打开猫粮罐头,把昨晚那只没吃完的旧粮收走。
“费曼应该还没来。”周知行用下巴指了一下灌木丛深处,“它一般六点半才出现。”
“那我们先把其他喂食点走一圈?”
周知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
两个人沿着西门那条石子路开始巡点。第一站在图书馆后面,石板上有三只猫等着了——一只花狸、一只纯黑、一只三花,看见周知行就围过来蹭他的裤腿。
“这三只你给起名字了吗?”梁燕迟蹲下来摸了一下那只花狸的头。花狸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花狸叫阿基米德。”周知行开了一罐猫粮,“黑色那只叫普朗克,三花叫居里。”
梁燕迟的手停了一下:“你给它们起的都是科学家的名字?”
“高斯不也是?”
梁燕迟低头看着那只叫阿基米德的花狸埋头吃罐头,忽然笑了笑:“那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叫爱因斯坦的?”
“叫爱因斯坦的那只,上周被领养了。”周知行的声音很淡,但梁燕迟听出那里面的情绪——那种淡淡的、被压平的惋惜。
“你送走的?”
“我联系了领养机构。”周知行把空罐头盒收进垃圾袋,“它伤好了,不适合继续流浪。”
梁燕迟看着他利落地收罐头、倒水、擦石板上的残渣,忽然觉得这个人像在做一场漫长的告别——给每一只猫治好伤、养好身体、然后送走。每一只离开的猫都是一次小小的分别,但他还是继续喂下一只、治下一只、送走下一只。
“那高斯呢?”梁燕迟站起来,“你也要送走吗?”
周知行正蹲着给普朗克添水,背影停了一拍。他没有回头:“高斯情况不一样。它三条腿,领养难度大。”
“那你养它?”
周知行的手在矿泉水瓶上握了一下,然后把瓶盖拧紧,站起来转过身。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金色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块碎影。
“再说吧。”他说,还是那三个字。
但梁燕迟看见他把高斯的猫粮单独放在帆布袋的夹层里,和其他猫粮分开了。
他们巡完东边三个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校园里开始有人走动,晨跑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认出了周知行——“学长早”——周知行微笑着点头回礼,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的、从容的、没有破绽的。
梁燕迟发现了一个规律。周知行对所有人微笑的样子和对猫微笑的样子不一样。对人是标准的、得体的、完美的弧度;对猫是蹲下来的时候,嘴角那一点不由自主的放松,像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半圈。
“还有几个点?”梁燕迟问。
“最后两个。”周知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西区尽头那个花坛,还有体育器材室后面。”
“花坛那个我知道,有两只是吧?”
“三只。”周知行纠正他,“第三只不常出来。”
梁燕迟跟着他走过半个校园,把剩下的两个点也补完了。所有的水碗换了一遍,干粮添满,罐头开了四个。周知行在每个点停留的时间不一样——猫多的点他会多蹲一会儿,摸摸它们的头,给它们顺顺毛;猫少的点他放完粮就走,脚步快得像掐着表。
“你在算时间?”梁燕迟问。
“回去喂高斯。”周知行看了一眼手机,“它该换药了。”
梁燕迟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周知行今天来的时候没有先去找高斯——他先喂完了所有野猫,把高斯放在最后。像一个把最想吃的东西留到最后吃的人。
“那走吧。”梁燕迟快走了两步和他并排,“我宿舍门没锁。”
回到宿舍的时候陈野还在睡,但高斯的纸箱是空的。梁燕迟心里一紧,蹲下去往床底下看——一个小橘色的团子蜷在行李箱后面,两只前爪抱着自己断掉的那条后腿,睡得正沉。
“它爬出来了。”梁燕迟蹲着没动,怕吵醒它,“前天的纸箱已经关不住它了。”
周知行也蹲下来,伸手把高斯轻轻捞出来。高斯在他掌心里醒了,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截粉红色的舌头。
“它在找更暖和的地方。”周知行把猫放在自己膝盖上,开始拆纱布,“行李箱旁边有暖气管道。”
梁燕迟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那我今晚给它挪个位置。”
“不用。”周知行低头换药,手很稳,“给它换个更大的纸箱就行。它快好了,不需要再关着养了。”
梁燕迟坐在床沿看他换药。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刺进来,把周知行低垂的睫毛投出清晰的两排影子。他今天没有系衬衫扣子,圆领T恤露出干净的一截脖子和锁骨,弯腰的时候发梢轻轻晃了晃,扫在眉骨上。
梁燕迟的心跳在那几秒里变得很匀速——匀速地快。
“好了。”周知行把新纱布缠好,在高斯腿上轻轻拍了一下,高斯打了个滚从他膝盖上跳下来,三条腿蹦蹦跳跳地回到纸箱里。“它恢复得很好,下周应该可以拆纱布了。”
“拆了之后呢?”
周知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猫毛:“之后就看它了。”
“它会留在学校吗?”
“它会留在有食物的地方。”周知行把旧纱布收进垃圾袋,抬头看了梁燕迟一眼,“猫的生存法则很简单——谁给它吃的,它就信谁。”
这句话的尾音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梁燕迟在那一瞬间几乎想问——那你呢。那你的生存法则是谁给它吃的它就信谁,还是更复杂一点。
但他没有问。他和周知行之间有一种默契——他们都在用问题换答案,用试探换回应,像两个人轮流在高空走钢丝,谁先迈出一步、谁先收回一步,都有精确的间距。
“走吧,”梁燕迟站起来,“剩下的时间去做行为观察。”
西门那棵老槐树下有一张石凳,正对着花坛和灌木丛的交界处,视野最好。梁燕迟把带来的数据记录本摊在膝盖上,笔夹在耳朵后面。周知行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大约两个拳头的距离。
上午的校园很安静,周末的西门几乎没有人经过。灌木丛里偶尔有猫探出脑袋来,又缩回去。高斯从宿舍被带过来了,趴在周知行脚边的帆布袋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偶尔耳朵尖抖一下,证明自己没睡着。
梁燕迟在记录本上写字:“九点十四分,阿基米德出现。九点十七分,费曼从东侧进入。两猫相距两米,无互动。”
他写完这一行,偏头看了一眼周知行。周知行正盯着灌木丛看,手里握着手机但没在看屏幕。他的表情很专注,像一个正在给某种复杂的系统编码的程序员。
“学长,费曼今天比平时早。”梁燕迟轻声说。
“嗯,”周知行没有转头,“因为今天这里两个人,气味不一样。它好奇。”
“它好奇人还是好奇另一个猫?”
周知行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光线下颜色偏浅,瞳孔收得很小,像两粒被点燃的琥珀珠子。“不好说。”他说,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
但梁燕迟注意到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他们坐在那里观察了两个小时。梁燕迟的记录本上添了十六行笔记,画了三张猫群空间分布速写,还偷偷画了一张周知行的侧脸——铅笔稿,线条很淡,只勾了一个轮廓和下颌线,藏在速写的角落里,像随手补上去的补白。
十一点半,周知行打开帆布袋,把那个三明治拿出来,掰成两半递给梁燕迟一半:“先吃饭。”
梁燕迟接过来,三明治还是凉的——火腿生菜和煎蛋夹在吐司里,切面整齐,每一层叠得一丝不苟。
“你自己做的?”
“早上做的。”
梁燕迟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他其实不饿,但周知行做的三明治他打算吃得慢一点。非常慢。最好慢到周知行觉得奇怪然后转头看他一眼。
但他还没开始慢,周知行就已经转头了。
“不好吃?”
“好吃。”梁燕迟咽下去,“我舍不得吃完。”
周知行愣了一下。他手里那半块三明治停在嘴边,顿了两秒才咬下去。然后他把视线转回灌木丛,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还有半块在袋子里,你吃完可以再拿。”
梁燕迟把剩下那半块三明治也吃完了。一根生菜叶子都没剩。
下午他们换了观测点,转移到图书馆后面的台阶上。这边的猫群更大、互动更密集,梁燕迟的记录本翻到了第三页。但周知行变得比上午沉默,话明显少了,偶尔梁燕迟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声音也比平时短。
梁燕迟一开始以为他在累。直到他发现周知行看手机的频率高了——每隔十几分钟就看一眼,然后锁屏,表情没有变化,但他食指敲在手机背面上的频率从慢变快。
“学长。”梁燕迟放下笔,“你是不是有事?”
周知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没有。”
“你看手机看了七次了。”
周知行沉默了两秒。阳光从他们头顶斜射下来,把他左半边脸照得发白,右半边落在阴影里。他侧头的动作很慢,像在决定要不要开口。
“家里打了几通电话。”他说,“没什么事。”
梁燕迟想起了前天晚上在实验室门外听到的那通电话。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撕了一张下来折了两折,递过去:“你回个电话吧,我帮你看着这边。”
周知行接过那张纸,看了他一眼:“你——”
“我替你记,猫一只都不会跑。”
周知行把纸攥在手心里,看了他大概三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不远处的树荫底下,背对着梁燕迟拨了一个电话。
梁燕迟没有转头去看,也没有偷听。他继续在记录本上写字,笔尖沙沙地划着纸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猫的行为。但他耳朵里全是那边的动静——周知行的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调他认得。和平时周知行对所有人的温和不一样,那声音是平的、压着的、像把什么东西往回吞。
通话大约持续了五分钟。周知行挂了电话,在树荫底下多站了十几秒才转身走回来。
他坐下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但梁燕迟注意到他把手机塞进了裤子口袋里,屏幕朝里。
“学长,”梁燕迟低头看着记录本,“你不用解释。”
周知行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帆布袋里摸出一袋猫零食,拆开了一条,递给梁燕迟。
“给。”
梁燕迟接过那根猫零食条,愣了一下:“这是猫吃的。”
“给你。”周知行看着灌木丛,“你要观察猫,身上得有它们喜欢的味道。”
梁燕迟看着手里那根闪着肉屑的零食条,没有犹豫,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鸡肉味的,有点咸。
“什么味?”周知行问。
“好吃。”
周知行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那个笑没有压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像水面被石子砸开的波纹一样,明明白白地铺了满脸。
梁燕迟咬着猫零食条,看着周知行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心里想——值了。
下午四点,他们把最后一个观测点做完。梁燕迟的记录本密密麻麻写了十二页,周知行在旁边的空白处补了几条他漏掉的注。两个人的笔迹并排挤在纸面上,梁燕迟的字偏潦草,周知行的字工整清瘦,交错在一起像一种新的语言。
“今天的数据量够跑一版新模型了。”梁燕迟合上本子。
“嗯。”周知行把帆布袋收好,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高斯——小家伙睡了一整天,被装进袋子里带回去都没醒。“明天我把数据录入,周一可以出结果。”
“周一晚上实验室见?”
周知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灰:“行。”
两个人站在图书馆台阶下面,阳光已经从正午的金色变成了傍晚的橙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阶上交叉成斜斜的X。
梁燕迟抱着记录本,想了一下说:“学长,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三明治。”
周知行的手在帆布袋的提手上握了一下:“下次多做一点。”
“下次?”
周知行转身走了两步,然后侧过头来。夕阳在他脸上画了一道很暖的线,把他的轮廓烘得柔柔和和的。“周六。”他说,“下周还来。”
梁燕迟站在台阶上,看着周知行的背影沿着石板路走远,风把外套下摆吹起来一点点。路灯还没亮,但天边那一片橘色还在。高斯在帆布袋里探出半个脑袋,冲着梁燕迟的方向打了个哈欠。
梁燕迟抱着记录本往回走,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吃到一半的猫零食条。他把它收好了,没有扔掉。
晚上回到宿舍,他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铅笔速写——今天下午画的,周知行侧坐在石阶上的轮廓,下颌线收得很干净,发梢被风微微吹起来,眼睛盯着灌木丛的方向,表情专注。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今天他笑了四次。第一次是三明治,第二次是猫零食,第三次是他说‘下周还来’,第四次——其实我漏数了一次,但那个笑是给我的。”
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下个周六的月亮会比今晚再圆一点。
梁燕迟想,他会把下个周六之前的日子都过得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