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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17 20:02:49

周一早晨六点半,梁燕迟被高斯的爪子拍醒了。

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纸箱里翻了出来,沿着床腿爬上他的被子,三条腿在棉被上踩出一个浅坑,然后一屁股坐在梁燕迟胸口,伸出爪子拍他的脸。

梁燕迟睁开眼,和高斯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对了个正着。

“你……”他咳嗽了一声,把猫从胸口挪到枕边,“你知道今天周一吗?”

高斯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上颚。

“周一意味着我昨晚两点才睡,”梁燕迟把它往旁边推了推,“因为有人——不是你就是他——害我写了一整晚的算法。”

高斯用后腿蹬了一下他的手掌,跳到地板上,三条腿蹦蹦跳跳地走向门口,回头看他的眼神像是在说“你快点”。

梁燕迟叹了口气坐起来。门口地板上放着一袋打开的猫粮,昨晚睡前他倒的。旁边还有一碗清水,周知行昨天下午走的时候换的。

他蹲下去添了新粮,看着高斯埋头吃早饭,忽然想起周知行昨天说的话——“谁给它吃的,它就信谁。”

那他现在算是被高斯信了吗?

梁燕迟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今早七点半有一节常微分方程,而下节课后他要把昨晚写的算法发给周知行。

整个上午梁燕迟的脑子都在半空中飘着。常微分方程课上他在推导一个边界条件,但笔尖拐了个弯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概率论课他本来在听讲,但翻到笔记本第二页的时候看见了自己上周画的周知行侧脸,然后那节课的后半段他都在想这个侧脸到底是哪个角度最好看——实验楼的灯光下?还是周六的阳光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掏手机,发现周知行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模型的数据我录入完了,你昨晚写的算法看了一遍,有几个节点的权重可以再优化。”

后面跟了一张截图,用红笔圈了三处。

梁燕迟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十秒。红笔的线条很细,在每一处圈注旁边都写了一两行批注——字迹工整,逻辑清晰,甚至在他写的某个参数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旁边补了一句“这里为什么用高斯分布?”

他回了一条:“因为高斯是咱们的猫。”

对方秒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隔了五秒又回了一条:“下午三点有空吗?实验室碰一下,把算法改了。”

梁燕迟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教学楼走廊的墙上,看着天花板笑了一下。旁边的陈野经过时回头看他:“你又捡着什么了?”

“下午三点有个会。”

“什么会能让你笑成这样?”

“学术研讨。”梁燕迟把手机装回口袋,步子轻快地往食堂走,“非常高深的学术研讨。”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梁燕迟推开实验室的门。周知行已经到了,正站在白板前面画图,马克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落笔在黑板上留下一道干净的弧线。

他今天穿着那件梁燕迟第一次见他穿的白衬衫——米白色、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梁燕迟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写一个公式的最后一个变量,写完之后把笔帽扣上,转身过来。

“来了?”他把白板上的内容让出来,“你昨晚写的算法有几个节点的权重分配不太对,我把行为数据重新拟合了一遍,得出了一个不同的分布。你看这里——”

梁燕迟走过去站在白板前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只手臂的长度,周知行拿着马克笔在公式上打圈,笔尖划在板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西区的友好互动频次比东区高三倍,但你分配给东区的权重系数和西区接近,这样模型会把西区的行为特征泛化到整个校园,导致聚类偏差。”周知行说完转头看他,“你当时为什么这么设?”

梁燕迟看着白板上的公式。他昨晚写到半夜的时候确实有一部分是凭直觉设的,因为数据采集不够充分。但他没想到周知行把整组数据重新拟合了一遍,连东区的每个喂食点都单独分析了。

“我东区的数据采集量不够。”梁燕迟老实交代,“半夜写的时候偷懒了。”

周知行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梁燕迟确定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有什么话被及时收了回去。

“那现在补。”周知行把马克笔递给他,“东区的三个核心喂食点我已经标了行为频次,你把参数调一下,从第七步开始重跑。”

梁燕迟接过马克笔站在白板前面,把原公式划掉重写。他写得很快,笔迹比平时潦草,但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周知行站在旁边看,偶尔在他写错的时候伸手点一下,指尖在距离公式一厘米的地方虚虚一划:“这步前面的系数反了。”

梁燕迟偏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在写公式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缩短了,近到梁燕迟能看见周知行的瞳孔里倒映着白板上蓝色的字迹。他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扇了一下。

“反了?”梁燕迟盯着那个系数看了两秒,“没反,我换了一种坐标系的记法。”

周知行凑近了看。这一下距离缩到了十厘米以内,他的呼吸扫在梁燕迟的耳侧,极轻极浅,像一片纸掠过皮肤。

“你的记法……”周知行看了三秒,“挺特别的。”

梁燕迟没动。他站在原地,握着马克笔,白板上的公式还在待续状态,但他脑子里所有的变量都停转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右耳——那里刚才有一阵极轻极软的气流擦过去。

周知行退回了原来位置:“写完了把数据给我,我再校验一遍。”

梁燕迟转回去继续写公式,但剩下的五个步骤他写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因为他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微微发颤。

这个状态持续到公式全部改完。然后他听到周知行开口:“梁燕迟,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梁燕迟把马克笔放回笔槽的动作停住了。“没事。”

“东区那边有一只猫今天早上伤了,我下午给它做了包扎。但我晚上要去学生会开会,你七点帮我巡一下东区的喂食点,顺便看一眼它的伤口有没有渗血。”

“哪只?”

“阿基米德。”周知行的声音平得像在汇报实验进度,“它被别的猫抓了耳后,我上了药。如果晚上伤口渗血,明天可能要送医院。”

梁燕迟应了一声好。然后他问:“阿基米德受伤了,你还给它喂罐头吗?”

“喂,但要换个位置,放在人少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不能去?”

周知行收拾帆布袋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把拉链拉上,直起身,看着梁燕迟:“因为今晚学生会的会,我推不掉。”

“你想去?”

周知行把帆布袋挂上肩膀,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我把罐头放在你宿舍门口了。鱼肉味的,粉色盖。”

门被轻轻带上。

梁燕迟站在实验室里,看着白板上那整版公式。方程式的间隙里,他发现自己刚才写的时候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像猫爪印,又像句号。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分。

距离晚上七点还有两个小时五十分钟。他打算把下周要交的作业先写完——然后把阿基米德那只受伤的猫找出来,好好地、认真地、按周知行说的那样,给它换药、喂罐头、检查伤口。

因为那是周知行交给他的事。

晚上七点差五分,梁燕迟拎着鱼肉罐头到了图书馆后面。阿基米德蜷在石板下面的缝隙里,耳朵后面贴着一小块纱布,看见他来的时候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弓起脊背。

“是我。”梁燕迟蹲下来,把罐头打开放在地上,自己退了两步坐在台阶上,“你记得我吧,周六我跟你见过。”

阿基米德盯着他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慢慢从缝隙里走出来,低头舔了一下罐头。它吃得很小心,耳朵上的纱布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着。

梁燕迟坐在台阶上看着它吃完一罐,然后走过去检查它的伤口。纱布边缘干燥,没有渗血。他重新把纱布贴好,在石板上添了水,把空罐头收进垃圾袋。

做完这一切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阿基米德在碗边喝水的照片发给周知行:“伤口无渗血,已补粮。猫也喝了水。”

对方隔了三分钟回了一条:“好。我在开会。”

然后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你拍得不错。”

梁燕迟蹲在台阶上看着那四个字。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全,校园笼罩在一层灰紫色的薄暮里。阿基米德喝完水之后在石板上蹲坐下来,尾巴圈住自己的脚,看着远处出神。梁燕迟也蹲着看它。

“你觉得他怎么样?”他问阿基米德。

阿基米德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舔了舔前爪,没有回答。

“我觉得他挺好的。”梁燕迟又说,“就是有点难猜。”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宿舍走。走到半路手机又震了一下,周知行发了第三条消息:“开完会了。”

又隔了五秒:“我过来看看阿基米德。”

梁燕迟蹲在图书馆后面的台阶上又等了十三分钟。然后他看见一个身影从路灯下的石板路那头快步走过来,白衬衫的衣摆被夜风掀起来一角。

周知行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我走过来的。”

“你开会的地方在行政楼,走过来要十五分钟。”梁燕迟说。

周知行没有说话。他蹲下去看阿基米德的伤口,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纱布边缘,确认干燥之后才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个瞬间他偏头看了梁燕迟一眼。

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得比下午柔和,把睫毛的影子拉长,投在颧骨下方那颗小痣上面。

“它没事。”周知行说。

“我知道。”

“你留在这里等我来?”

梁燕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怕它伤口忽然渗血,你来了正好再检查一遍。”

周知行没有拆穿他。但他低头笑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兜不住了。

“走吧,”周知行往校道方向走,“送你回宿舍。”

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下面,影子一高一低地在脚边晃动。夜里风凉,吹得树叶哗啦响。周知行走了一半忽然说:“你今晚东区的巡点花了一个小时。学生会例会七点半就结束了,我走过来的时候看见图书馆后面的灯还亮着。”

梁燕迟的脚步没有停。“我在算阿基米德的喂食规律,想摸清楚它每天出现的时间窗口。”

“你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它每天傍晚六点四十到七点十分之间出来。但今天有我在,它晚了。”

周知行偏头看他,路灯一节一节地从他们头顶滑过去,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相间的片段。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梁燕迟,有些事情你用算法算不出来的。”

“比如?”

周知行把视线转回前面的路。“比如一只猫为什么会迟到。”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快了半步。梁燕迟在后面跟上去,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他站在原地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知行听见。周知行在前面停住了脚步。

“你笑什么?”

“没什么,”梁燕迟快步追上去,并肩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我在算另一件事。”

“什么事?”

“这只猫迟到,是因为今天换了一个人来喂它,它在确认那个人值不值得信。”

周知行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但梁燕迟看见他放在外套口袋里的左手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宿舍楼下,周知行把帆布袋里的半袋猫零食塞给梁燕迟:“明天早上你给高斯喂完饭之后,来西门找我。阿基米德明天要换药,你帮我按着它。”

“你一个人按不住?”

“按得住,”周知行后退了半步,“但两个人快一点。”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忽然停住,侧过头来。月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半边侧脸上镀了一层银白。

“梁燕迟。”

“嗯?”

“今天下午那个算法,你改完之后比之前好很多。”

梁燕迟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灯光里,手里攥着那半袋猫零食,看着周知行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晚风吹过来,把他手里猫零食的味道送进鼻腔,鸡肉味的,和周六那天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袋零食,笑了一下,然后推门进了宿舍。

高斯正蹲在门口的纸箱里等他,三条腿稳稳站着,尾巴竖得笔直。看见他进来就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怎么才回来”。

梁燕迟蹲下去摸了它一把:“明天早上早一点起。我们去找他。”

高斯歪了一下头,然后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指。

梁燕迟把它抱起来放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周知行今晚说的两句话——一句是“有些事情你用算法算不出来的”,另一句是“但两个人快一点”。

他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我不用算,我就是知道。”

高斯在枕边打了个滚,把肚皮亮出来,呼噜声响得像一台小发动机。

窗外月光很好,明天早上六点半,西门。他打算带两杯豆浆去。

一杯是他的,另一杯不加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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