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坐在警车副驾驶上,车门关着,车窗摇上去了,外面的风声被隔绝成一阵低沉的呜咽。他把车内顶灯打开,昏黄的光落在膝盖上那本黑色软皮笔记本的封面上。
封皮磨白的边角,松脱的线脚,发黄的纸板从裂缝里露出一点边缘。他刚才在地下检修间里没有细看,只是翻开了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现在他需要把整本都看一遍,从头到尾,一个字不漏。
翻开第一页。蓝黑墨水的钢笔字,笔迹端正,收笔微微上挑。他父亲的字,写在纸上的力道不重,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利落。第一页的内容不是日记,不是办案笔记,更像是一份清单:
“Ⅰ号——周海楼,男,38岁,原西郊化工厂保卫科科长。1997年3月失踪。特征:左手食指缺半截。”
“Ⅱ号——孙茂林,男,45岁,原西郊化工厂运输队队长。1997年5月失踪。特征:右小腿胫骨有钢板内固定。”
“Ⅲ号——赵永贵,男,52岁,原西郊化工厂副厂长。1997年7月失踪。特征:门牙一颗为烤瓷假牙。”
三个人,三个失踪时间,都在同一年。失踪间隔各两个月,整齐得像一份计划表。林昭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西郊化工厂”那几个字上轻轻划过。三个人都是化工厂的职工,都在十二年前——不对,按现在的时间算,是二十四年前——同一年里陆续失踪。
他翻到第二页。
“三个失踪人员均未立案。家属报案后派出所做了登记,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够不上刑案立案标准。档案室没有留存。我是从老派出所的纸质登记簿上翻出来的。”
“失踪时间的间隔太规律了。每两个月一个。如果是同一个人所为,作案周期非常稳定。这在连环案件中很少见——大多数连环案会随着凶手的心理阈值变化而加速或失控,但这个没有。它很克制,很冷静,像按照时刻表运行。”
林昭能想象他父亲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台灯底下,烟灰缸旁边,笔帽咬在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推。不是写报告,是在跟自己对话。这本笔记本不是给别人看的,是林建国用来整理思路的私人记录。
他继续往下翻。第三页的内容忽然变短了,只有寥寥几行:
“1997年9月。应该有一个Ⅳ号。按照规律,9月该有第四个人失踪。但我翻遍了全市所有派出所的失踪登记,没有找到符合的。”
“规律断了。为什么?”
“除非Ⅳ号没有失踪——或者说,没有人知道他失踪了。”
第四页。
“1997年11月。收到拼贴信。‘林队,该收网了’。寄信人知道我,知道我在查这个案子。他——或者她——一直在关注我的进度。我没有上报这封信。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怕打草惊蛇。也许是想看看这个寄信人还会做什么。”
“我决定去化工厂看看。老厂长退休后住在隔壁市,约了明天见面。”
第五页之后是大段的空白。十几页,什么都没写,只有泛黄的纸页上留着一些被翻动过的痕迹。林昭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像是怕错过什么写在夹缝里的字。但确实什么都没有。那些空白页在他指尖下沙沙地翻过去,像一段被掐掉了声音的录音带,沉默而漫长。
然后笔记在第十六页恢复了。墨水颜色变了,从蓝黑变成了纯黑,字迹也变了——还是林建国的笔迹,但写得比之前潦草,笔画之间的连笔更多,像是写得很快,或者在不太平稳的平面上写的:
“Ⅳ号存在。1997年9月失踪,但确实没有人报失踪。他是个流浪汉,在化工厂南门外废弃的传达室里住,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我找了三个老工人辨认照片,都说见过这个人进出厂区,但没人说得清他从哪来、叫什么。”
“他无名无姓,没有户口,没有亲人。选择这样一个人做Ⅳ号,不是随机的。凶手知道没有人会去找他。”
“这意味着凶手对受害者的选择有明确的标准——不是随机选择,是针对特定人群的筛选。前三个人是化工厂的在职职工,有家庭、有社会关系、有正式身份。Ⅳ号是一个没有社会身份的人。这种筛选逻辑不是连环杀手常见的猎物偏好,更像是在做一个实验。”
林昭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厂区空地上的警车顶灯还在无声地转,值夜班的民警在车旁边搓着手跺脚取暖。老韩带着两个刑技员正在检修间入口做标记,手电光束在黑暗中交错晃动。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出案子现场没什么区别。
他低下头继续翻。
第十八页:
“老厂长的话让我睡不着。他说化工厂在九十年代初有过一次大规模改制,裁掉了将近一半的工人。被裁的人里,有三个后来陆续出事——他说的是周海楼、孙茂林和赵永贵。三个人都是当年改制工作小组的成员,负责拟定裁员名单。换句话说,他们不是随机受害者。他们裁掉了别人,有人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老厂长不肯说更多了。他开始紧张,反复问我这桩案子是不是要重新查,我说只是例行了解情况,他明显不信。他怕什么?”
第十九页的笔记变得断断续续,不像是连贯的记录,更像是随时想起来就记一笔的碎片:
“1997年。改制。裁员名单。三个人负责拟定,三个人失踪。”
“Ⅳ号的身份也查到了一些。有个老工人说,流浪汉以前也是厂里的工人,被裁员后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人就疯了,一直住在废弃传达室里不肯走。他不算正式失踪,因为没有人找过他。”
“四个受害人。三个是裁员名单的拟定者,一个是被裁员者。如果报复动机成立,为什么Ⅳ号也是受害者?他也被裁了,他应该是‘自己人’才对。除非——他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他是别的什么角色。”
林昭翻到下一页。第二十页,整页只有一句话,写在本子的正中央,上下都是空白:
“Ⅴ号是我自己。”
字迹很稳,没有任何抖动。每个笔画都跟第一页一样清晰利落,好像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林建国的手没有一丝犹豫。
林昭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车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一下,车身轻轻晃了晃,头顶的灯光跟着闪了一下。他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重新看了一遍那句话,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Ⅴ号是我自己。”
什么意思?林建国在追查这桩案子的时候,也成了凶手的目标?还是他主动把自己放进了那个序列里?如果是前者,说明凶手已经开始对追查者下手;如果是后者——他父亲在做什么?
他翻到下一页,但下一页开始,笔迹忽然中断了。剩下的半本笔记本全是空白,从第二十一页到最后一页的封底,一个字都没有。林建国记录到Ⅴ号之后就停了,再也没有往笔记本上写任何东西。
而这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他在第七个房间里看到的那行新墨迹——和他父亲十二年前的记录之间,隔着几十页的空白。
林昭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压在封皮上,感受着纸张在指尖下微微弯曲的弹性。脑子里几个信息碎片在快速碰撞,每一个都在试图和另一个对上榫卯。
三个化工厂改制小组的成员,在1997年3月到7月之间陆续失踪,间隔两个月。一个被裁员的流浪汉,在9月失踪,但他的失踪甚至没有人注意。然后是他父亲林建国,在12月失踪,定性为因公殉职,遗体至今没有找到。
五个人。Ⅰ到Ⅴ。
Ⅵ是徐广成,一个建材公司的销售经理。Ⅶ是检修间里那具无名男尸,年龄在五十到六十之间,穿着一件二十年前的“山城”牌夹克。这两个人跟化工厂有什么关系?跟1997年的改制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一个问题更刺眼。
林建国把自己标注为Ⅴ号。但他不是受害者——至少不是和前面四个人同类型的受害者。前面四个人都是在1997年被绑架或杀害的,而林建国是在追查过程中失踪的。如果他父亲自己也进入了这个序列,那意味着什么?他在笔记本上说“Ⅴ号是我自己”,语气平静得像在填写一张表格。他不惊讶,不恐惧,甚至不愤怒。他好像知道自己会成为下一个。
林昭的拇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来回摩挲,脑子里重复着他父亲写下“Ⅴ号是我自己”时那个平静的笔迹。
他在想一个可能性。一个让他背后发凉的、但逻辑上无法排除的可能性——他父亲不是被动成为Ⅴ号的。他是主动走进去的。
为了什么?为了接近凶手?为了进入这个封闭的环?
林昭把笔记本重新卷了卷,塞回冲锋衣内侧口袋,拉上拉链。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立刻灌进领口,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管,径直朝检修间的方向走过去。
老韩正蹲在检修间入口旁边,面前铺了一块防水布,上面摆着几个证物袋和一个便携式紫外线灯。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昭的脸色,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
“笔记本上写了什么?”老韩问。
林昭在他旁边蹲下,把笔记本里的关键信息简单说了一遍——三个化工厂改制小组成员的失踪、流浪汉的Ⅳ号身份、他父亲把自己标注为Ⅴ号。他说得很简洁,每个信息点都只用了两三句话,语气就像在汇报案情进展。
老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镊子放下,摘下一次性手套,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他叼着烟想了大概有半分钟,才开口说话。
“你爸当年找你帮忙了吗?”
林昭愣了一下。
“没有。”
“他谁都没找。收到拼贴信没上报,查到Ⅴ号了也没跟队里说。”老韩把没点燃的烟从嘴上取下来,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他不是在办案。一个人办案不会把自己藏得这么深。他是在做别的事情——很可能是和凶手建立了某种联系。”
“拼贴信。”林昭说,“那封信是个转折点。”
“对。”老韩点了点头,“收到信之前,他在查案。收到信之后,他开始——”
他停了一下,在找合适的词。
“他开始一个人在棋盘上走。没告诉任何人下一步要往哪走。”
林昭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防水布上摆着的证物袋,其中一个袋子里装着从尸体掌心刻痕里提取到的微量金属碎屑,在紫外灯下泛着微弱的荧光。老韩的分析试剂已经确认了,凶器是一把高碳钢刀片,刃口极薄,可能是手术刀,也可能是某种工业切割工具。这种刀片在化工厂的工具间里随处可见,生锈的、断裂的、被丢弃的,随便捡一把都能用。
“你们查案能带上我吗?”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嗓门不大,但音调偏高,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林昭回头,看见那个报警的拾荒者正从警车方向走过来。这人大概六十出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袖口磨得露出里面的棉絮,左手拎着一个编织袋,右手比划着,步子走得不太稳,跟在值班民警小方后面。
“我都跟你们说了,这里面不止一个房间,”拾荒者走到近前,拿手指了指检修间的方向,“我进去过,看见过门,一排门。你们要找人带路,我可以带。”
小方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老师傅你别乱走,现场还在勘查。拾荒者甩开袖子,瞪了小方一眼,又转过头来看着林昭,浑浊的眼睛在手电光下亮得有些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