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的名字叫郭长海。
他自己说的,说的时候还拿手指在警车引擎盖上比划了一下,说“郭是郭靖的郭,长海是大海的海,我爹当年在码头上扛活,觉得这个名字有出息”。小方在旁边用圆珠笔记笔录,写到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一个拾荒的怎么还知道郭靖。
郭长海穿着一件军大衣,大衣原色大概是草绿,但穿了不知道多少年,袖口磨得稀烂,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被风吹得一颤一颤。大衣里面裹了三层衣服,领口层层叠叠地露出来,最外面是一件褪色的格子衬衫,扣子颜色不一样,黄的白的都有,应该是掉了之后重新缝上去的。他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右手拇指上贴着一块发黑的创可贴,胶布边缘翘起来了,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扇一扇。
“我在这片捡了八年了,”郭长海说,背靠着警车引擎盖,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倒不像个流浪汉,更像是这片废弃工厂的主人,“这片厂区里哪个车间有铜线,哪个仓库里还能翻出废铁,哪个角落里老鼠多不能去,我比谁都清楚。但我从来不进三号车间。”
他说到“三号车间”的时候,嗓音压低了,眼珠子往那个方向转了转,像怕被厂房听见。
“为什么?”林昭问。
郭长海沉默了一会儿。应急灯的白光打在他脸上,把他脸上那些沟壑般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反复吞咽了几次才吐出来。
“那个车间不对劲。”他说,“不是里面有死人——死人有啥好怕的,我这把年纪早就半截入土了。是那个车间里面,有时候晚上有亮。”
老韩正要往证物袋上贴标签,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抬头看郭长海。“亮?什么样的亮?”
“灯。不是手电,不是蜡烛,是灯——电灯。白色的光,从车间窗户里面透出来。”郭长海说得很快,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得很,像是怕人不信他,“我见过不止一次。有时候亮几分钟就灭了,有时候亮一整晚。这厂子都废了多少年了,电早就断了,哪来的电灯?”
老韩看了林昭一眼。林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知道老韩在想什么——他们刚才进三号车间的时候,车间主体是没有供电的,派出所带来的应急灯是唯一的光源。但地下检修间和那些环形房间他们还没有查完电力线路。如果这间废弃化工厂的某个部分仍然有电——或者说,有人在暗中恢复了供电——那说明的东西就多了。
“你见过几次?”林昭问。
郭长海歪头想了想,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掐着数。“七八次吧。都在后半夜。有时候我半夜睡醒了,在传达室里窝着冷,出来捡点柴火回去烧,路过三号车间门口,就能看见那光。窗户上灰太厚,光透出来模模糊糊的,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不是月亮——月亮光是冷的,那个光是暖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上次看见,是前天晚上。”
前天。徐广成死的那天。
林昭没有追问这个问题。他换了个方向:“你今天为什么会进三号车间?”
郭长海搓了搓手,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太好意思的表情。他说他今天下午在厂区南门外的废弃传达室里整理捡来的废品,有个收废品的老乡顺路过来看他。老乡给了他半瓶白酒,他喝了,喝完之后胆子就大了。他寻思自己在这片厂区混了八年,什么事没见过,三号车间再不对劲,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于是趁着酒劲翻墙进来,打着手电进了三号车间,在里面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正准备出去的时候脚底踩空了,掉进了那个下沉式检修间的入口。
“掉进去之后我爬起来,手电筒滚到墙角去了,我去捡手电的时候手摸到了——”他停住了,脸上的表情抽了一下,“摸到了那只手。凉的。死人的手。”
后来的事小方他们都知道。郭长海吓得扔了手电筒就跑,连滚带爬从检修间里爬出来,一口气跑到大门口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部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旧手机,哆嗦着拨了110。
林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跟案情看起来没什么关系,但他在问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郭长海的脸,像是在观察对方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你在传达室住了八年。十二年前,这间工厂出过事。你知道吗?”
郭长海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问到了一个他一直在等但又不太想回答的问题。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右手那根贴着创可贴的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左手手背。
“十二年前,”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嚼一块嚼了很久的口香糖,嚼到已经没有味道了但还是舍不得吐,“你说的是那个警察。”
这次轮到林昭的表情变了。很细微,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马上就恢复了。站在旁边的小方没注意到,但老韩注意到了。老韩把手里的证物袋轻轻放下,不动声色地往这边靠了半步。
“你怎么知道是警察?”林昭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到有点不正常。
郭长海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笑,嘴角扯到一半就收了回去。他说:“因为他来找过我。”
冷风从厂区北侧灌进来,吹得警车顶上的LED灯微微晃动,白光在水泥地面上摇来晃去。远处办公楼上那截断掉的铁梯又在风里响了,一下一下敲在铁皮屋顶上,像某种缓慢而固执的敲门声。
郭长海说,十二年前他刚来这片厂区不久,还没固定住在传达室里,到处流浪,捡到哪儿睡到哪儿。有天晚上他在三号车间后面的墙角里铺了纸板准备睡觉,半夜被脚步声吵醒了。他缩在纸板底下没敢动,眯着眼从纸板缝里往外看,看见一个男人走进了三号车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步伐很快,手里没拿手电,借着月光走路,像是对这里的路很熟。后来他又见过两次,都是晚上,同一个人,同样的深色夹克,同样的急促步伐,像在赶时间,又像在躲什么。
“第三次我胆大了,跟着他走到车间门口看了一眼。车间里面没有灯,但他蹲在墙角,在翻一个落地的配电箱。不知道在找什么。后来他回头看见我了——我缩在门口没躲掉——他站起来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给我看。警官证。照片上是他,名字是三个字,但我当时不识字,没记住写的是啥。”
“他跟你说什么了?”林昭问。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攥紧了,指节顶着冲锋衣的布料,凸出一个硬硬的弧度。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问我有没有在这片见过可疑的人。我说没有。他又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人——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的,个子不高,走路有点瘸。我说我见过挺多瘸子,他不信,给我看了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我不认识,我说不认识,他就没再问了。走之前给了我五十块钱,说让我别在这片睡,太危险。还说了句话,我当时没听明白,后来才琢磨过来。”
“什么话?”
“他说,‘你要是哪天看见有人在这间厂房底下挖东西,别管,绕着走’。”
郭长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林昭的脸,像是在等他有什么反应。林昭没有反应,只是问:“之后呢?”
“之后再没见过他。后来听人说有个警察在这边出事了,我心想八成就是他。”郭长海把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里,缩了缩脖子,“那个警察,是你什么人?”
林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面朝三号车间的方向,厂房巨大而沉默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兽。楼顶铁梯的敲击声停了,风声也恰好在这时候消停了一瞬,整个厂区陷入一种突然的、不自然的安静。
就在这片安静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同一个声音。
很轻。从三号车间深处传上来。像是有人挪了一下脚步,鞋底擦过水泥地面。只响了一声,马上就停了,像是发出声音的人也意识到了安静。
老韩反应最快,抄起旁边的强光手电,拇指已经推上了开关。林昭的动作更快——他一把按住老韩的手腕,把老韩的手电往下压了半寸,然后竖起食指在嘴唇前,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别动。
所有人都不动了。
警车的顶灯还在转,白光一圈一圈地扫过空荡荡的厂区。冷风重新刮起来,把地面上的灰尘和枯草碎屑卷成小小的漩涡。十几秒过去,没有脚步声,没有后续的动静,只有风穿过锈蚀管道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某种低频的口哨。
但林昭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老鼠,不是这间老厂房的金属构件在热胀冷缩中发出的轻微位移。那个声音的质感他太熟悉了——是鞋底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带着一点砂砾被碾碎的细微颗粒感。人造材料的鞋底,成年人的体重。一个人在黑暗中站立不动,身体的重量分布在鞋底和地面之间,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
有人还在这间厂房里。
就在他们头顶的应急灯照亮整个检修间的时候,就在他们排查尸体、勘查房间、讨论案情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躲在黑暗中。听着他们的对话,听着每一个脚步声和每一句分析,安静地等。
林昭把手从老韩手腕上移开,伸进外套内侧,握住了枪柄。不是拔枪,只是把手放在上面,指尖贴着冰冷的金属表面。他偏头用气声对老韩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把应急灯关掉。”
老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猫着腰往应急灯的电源箱方向移动。小方一只手按着郭长海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配枪,嘴唇抿得很紧,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在手电的余光下泛着微光。郭长海倒是一脸镇静,像是半夜在废弃厂房里遇到这种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在这片睡了八年,见过的怪事比人多。
应急灯灭掉的瞬间,整个三号车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眼睛需要适应。从光明到黑暗的转换需要时间,瞳孔需要扩张,视网膜上的视杆细胞需要从被强光抑制的状态中恢复。林昭闭了一下眼,让眼睛更快地适应黑暗,然后重新睁开。
月光从车间破损的窗户里漏进来,灰蓝色的,很淡,只能照出厂房内部模糊的轮廓。头顶天车的钢架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锈色。铁屑和碎砖散落在地上,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通往检修间的那个下沉入口,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一片更深的暗影,像地面上张开的一张嘴。
十几秒。黑暗和安静同时压下来,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然后,检修间的深处,那个环形过道的某个位置,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应急灯,不是手电,是手机屏幕的冷白色背光。光很弱,只亮了一下,大概一两秒,像是在黑暗中有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光的位置在环形过道深处,距离检修间入口大约三十到四十米,正好在他们发现的那些房间附近。
一两秒后,光灭了。同时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次不是一声,是连续的,急促的,从环形过道往另一个方向移动。不是朝检修间出口的方向来,而是往环的深处走。
“环形过道还有别的出口。”林昭说。这句话不是猜测,是结论。如果对方往环的深处走而不是往检修间这个唯一的已知出口跑,说明那个人知道另一条路。
“不可能。”老韩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我勘查了检修间的四面墙壁,只有北墙这一个凿开的入口。环形过道是封闭结构,六个房间加一个过道,没有第二条路出去。除非——”
“除非我们勘查的时候有人在里面,故意让我们没发现。”林昭接上了老韩没说完的话,然后朝老韩伸出手,手心朝上,“给我手电。”
老韩把手电递过去。林昭接住,推上开关,一道笔直的光柱切进黑暗中。他不再压低脚步了,鞋底快速碾过地面上的碎砖和铁屑,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摩擦声,朝着检修间入口的方向快步走去。老韩紧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一把便携式紫外线灯,临时当照明用。小方留在原地看守郭长海,一只手按着对讲机想呼叫支援,低头一看屏幕发现没有信号,低声骂了一句。
林昭下台阶的速度很快。一级一级水泥台阶在他脚下快速后退,手电的光柱在检修间墙壁上来回扫动,照过角落堆积的锈铁管、烂掉的木托盘、墙角那具掌心刻着“Ⅶ”的无名男尸。他穿过检修间,侧身钻进北墙上那道被凿开的缝隙,进入环形过道。
过道里比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更黑了。手电的光在狭窄的砖墙之间来回反射,把每一块砖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快步走过第一个房间门口,手电往里面扫了一下——铁架床、木桌、脸盆架,和刚才一样,没有人。第二个房间,没有人。第三个房间,字典还摊开在桌面上,没有人。
他的脚步在第六个房间门口顿了一下。手电扫过翻倒的铁架床和歪在墙角的脸盆架,地面上那些混乱的脚印还在,墙上的红褐色痕迹还在。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样他刚才进来时没有的东西。
一个搪瓷缸。
白底蓝边,和第二个房间里那个一模一样,和第七个房间里那个也一模一样。但搪瓷缸里不是空的,也不是干的。里面装着小半缸水,水质清澈,水面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反着亮光,还在微微晃动——不是风吹的,是刚刚被人放上去时水面还没完全平静下来。
老韩从后面跟上来,也看到了那个搪瓷缸。他伸手在水面上方悬了一下,感觉不到温度,但他凑近闻了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不是热水,没有味道。普通的自来水。但放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两分钟。”
两分钟。那就是他们听到那声脚步的时候。
林昭继续往前。第七个房间——他拿走了笔记本的那个房间——门洞出现在手电的光束里。他跨过门口那堆碎砖,手电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铁架床,木桌,搪瓷缸——搪瓷缸还在,里面那一圈还没完全干透的水渍还在。但他离开时放在桌面上那个笔记本的位置,现在放了另一件东西。
一张照片。
林昭把照片拿起来。手电的光直直地打在照片上。
彩色照片,相纸泛黄,但保存得相对完好。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站在一条河边。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蹲在男孩旁边,一只手指着河对岸。男孩大概七八岁,穿一件蓝色条纹短袖,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枝,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那条河他认识。奶奶家后面那条河。那个男孩是他自己。那个男人是他父亲。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黑墨水,字迹很新,和林建国笔记本上那行“欢迎回来,小昭”用的是同一种墨水:
“你不该来。”
林昭翻过照片的时候,老韩正蹲在第七个房间的墙角,用指节敲击墙面。砖墙发出的声音让他眉毛拧了起来。
“这面墙是空的。”他说。
他用手电仔细照了一圈墙面上的砖缝,很快找到了一个位置——砖缝里填的水泥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偏浅,干燥程度也不同。他用指甲沿着砖缝划了一圈,然后整块砖被抽了出来,轻巧得像是刚从窑里烧出来还没来得及砌死。
砖后面是一个洞,大约四十厘米见方,边缘整齐,是人工开凿的。洞里放着一捆东西——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外面缠着发黄的透明胶带。报纸上的日期是十二年前十一月某日,印刷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日期还能辨认。
林昭没有马上拆包裹。他先拿手电往墙洞深处照了一下,确认里面没有别的东西,然后把包裹从洞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包裹不大,但很沉,报纸摸上去干燥发脆,一碰就簌簌地掉渣。
老韩递过来一把剪刀。林昭没有用剪刀,用指尖小心地揭开胶带封口。报纸一层层打开,里面包着的是一把警用制式手枪。枪身已经生锈了,但型号还能辨认——是老式五四式,枪号被刻意磨掉了,但枪托底部刻着一行手写的小字,用钢针之类的尖细工具刻的:
“林建国,1997.12。”
他父亲的手枪。他父亲失踪时随身携带的配枪。这把枪在他父亲失踪后一直没有找到,当年内部调查时还因此对他父亲是否有违纪行为产生过争议。现在它出现在这里,被报纸包着,塞在第七个房间的墙洞里,旁边的砖缝里还藏着新砌的水泥。
而那张写着“你不该来”的照片,就放在桌面上,像是知道他会回来。
林昭把枪轻轻放回报纸上。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呼吸平稳,动作稳定。但握着手电的左手,指节处的皮肤被铝合金筒身硌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个放搪瓷缸、留照片、藏手枪的人——这个人能进入警方封锁的现场,能在他眼皮底下来去自如,对他父亲的字迹和经历都清清楚楚。他刚才就站在黑暗中,听着他们勘查现场,等他们离开后再把搪瓷缸放在第六个房间,把照片放在第七个房间,然后不慌不忙地从某条他们还没发现的通道里消失。
这个化工厂的地下,藏着比七个房间更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