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卫生所
卫生所就在村委会隔壁,一间平房,白墙刷得不太匀,墙上贴着两张褪色的卫生宣传画
村医周小军正坐在桌前翻一本《基层常见病诊疗手册》,见我进来就叹了口气
"林渡哥,你来了
你奶怎么样了?"
"还是说不了话。”
周小军把手册合上,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我又翻了一遍县医院留下的报告,脑部CT明天才出结果,但按症状看,不像器质性病变
十三个人,全是一样的症状,没有发烧,没有呕吐,没有抽搐,就只是……发不出声。”
"昨天你说可能是应激反应,"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十三个老人集体应激?"
"我知道牵强。”周小军苦笑着,"但除了这个,我没法解释。”
"她们昨天早上之前有过什么共同经历?"
周小军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上面是他昨天下午做的访谈记录:"我挨个问过家属
所有老人都是前一天夜里正常吃的晚饭,九点前上床睡觉,没有异常
但——"
他停了一下:"我单独问了几家能说话的家属,他们转述老人的话:十三个人,昨天晚上都做了同一个梦。”
我盯着他:"什么梦?"
"她们说,梦见江底有一排东西在翻身
灰白色的,一节一节的,从泥沙里慢慢露出来,像一根巨大的脊骨
然后江水开始响,不是浪声,是那种闷响,像有人在江底敲一口钟
她们在梦里想喊人,喊不出来,醒了之后——就真喊不出来了。”
卫生所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个小孩跑过去,手里敲着一根铁皮管,铛铛铛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我听着格外刺耳
"我奶那个手抄本,"我开口了,"你见过吗?"
"水纹歌?"周小军愣了一下,"听说过,村里老辈人都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但我没亲眼见过
写什么的?"
"歌谣
唱江水的
里面有一首提到'六十年头水又干,若要江声不再起,骨归原处土归川'。”
周小军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村长推门进来了,腋下夹着一份红头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县里来通知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移民搬迁的进度要求又提前了
原计划年底前完成摸底,现在要求下个月底前全部签完字
上头的原话——'三峡工程是国家重点项目,地方配合是政治任务,不要因为个别村子的特殊情况影响整体进度
'"
他说"特殊情况"三个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谁说是特殊情况?"我站起来,"十三个老人同时失语,这事儿还没查清楚。”
"我知道。”村长摆摆手,"我也急
但上面不管你这个
他们说'可以先把老人接到县医院治疗,不影响签字进度'。”
"治疗?县医院连病因都查不出来,怎么治?"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翻到第二页:"还有一件事
县里说,省里派了一支水下考古队下来搞蓄水前文物普查,这两天就到
如果你们觉得这事儿跟水底下有关系——"
"考古队能下水?"
"我听说是带水下探测设备的。”
我和村长对视了一眼
周小军也放下了手册
卫生所里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江风把一张旧报纸吹到了门槛上
"什么时候到?"我问
"文件上没写具体时间。”村长把文件揣回兜里,"我先去安排安置房的事
林渡,你奶那边你多照看,考古队来了我通知你。”
他走了之后,我坐回椅子上
周小军递了杯水过来,我没喝,脑子里一直在翻那本手抄本里的句子——"六十年头水又干"、"青铜锁链绕三匝"、"骨归原处土归川"
"周医生,"我抬起头,"你说老年人集体做同一个梦,医学上怎么解释?"
周小军想了想:"理论上……不排除某种环境刺激
比如低频声波在一定频率下会干扰人的脑电波活动,或者某种次声波作用在身体上,引发相似的生理反应
但我不专业,只是听说过这种说法。”
"低频声波?"
"嗯
有些地震前动物会有异常反应,就是因为人听不到的次声波先到了
水下如果有什么东西在振动——"
我没等他说完就站了起来
当天下午,我去了老钱的船上
老钱在渡口有一艘小机动船,柴油机,油漆斑驳,船尾挂着一根竹篙和一圈旧绳
我上船的时候他正坐在船头用砂纸擦一根鱼竿的接口
"老钱,我要去一趟江心。”
他抬头看我:"去江心做什么?"
"你用声呐扫过江底没有?"
老钱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把砂纸放下,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口水:"你奶那本手抄本,你看了?"
"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船头的缆绳解了:"上船吧
天快黑了,我带你走一圈,但声呐不是我的,是去年县水文站落在我船上的一个旧机子,能扫个大概,别指望多清楚。”
发动机突突响了起来,船离开码头向江心驶去
立秋后傍晚的江风凉了,水面上镀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老钱把船开到村口正对的水域,熄了火,从舱底摸出一台巴掌大的便携式声呐,屏幕只有半个手掌大,灰白色的显示面上跳着一圈一圈的信号波纹
"差不多这儿,"老钱把探头放进水里,"江底最深二十八米,沙泥底。”
我盯着屏幕
声呐信号在水柱中穿了几个来回,屏幕上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底层轮廓——平坦的,微微起伏的,典型的河床沉积层
我在水电站也用过类似的设备,知道怎么读,知道什么是石头、什么是淤沙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屏幕的底部,大约二十五米深的位置,一道笔直的长条状物体横跨扫描区域
它的边缘异常规整,没有任何自然沉积物应有的参差和弧度,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条线
我让老钱把船挪了十几米再扫一次,那条线还在,而且更清楚了——它不是单一线条,是一段一段的,有节
"这是什么?"我指着屏幕问
老钱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望了望四周的水面
暮色正在收拢,江面暗了下来,水流平稳地推着船身微微摇晃
"龙骨。”他说
"什么?"
"龙骨渡的龙骨。”老钱把声呐探头捞上来,擦了擦水,"祖上传下来的说法——江底下有一条龙的脊骨,从这儿一直排到下游不知道多远
水涨的时候看不见,水落的时候就露出来
早年间退大水的年份,有人在滩上亲眼见过,说是白的,一节一节,像碾盘那么大。”
"你见过?"
"我没见过。”老钱把探头收进舱底,重新发动了机器,"我爷爷见过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看见龙骨不要出声,出声了,水就听见了。”
"你爷爷是哪一年见的?"
"一九三五年
那年大旱,长江水位降到了百年来最低。”
"一九七六年呢?"
老钱的手在舵轮上停了一下:"一九七六年也有人见过
那是你叔——陈建设。”
"陈建设?"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祖父那一辈的远房侄子,七十年代在宜昌船厂干活。”老钱的语气平淡,但握着舵轮的手指关节发白,"那年秋天他下水了一趟,回来之后三天没说话
第四天晚上江面响了整整一夜,村里老的少的都没睡着,第二天你叔就不见了。”
船已经调了头,正缓缓驶回码头
天几乎全黑了,码头上的灯还没亮,只有老钱船头那盏小灯在水面上投出一小圈黄色的光
我站在船尾,回头看向渐行渐远的江心——水面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船身下面的声呐屏幕里,那个长条形的节状轮廓,在我注视它的时候,微微移动了约半米
"老钱。”我声音发紧
"嗯?"
"声呐探头收上来之前,那东西是不是动了?"
老钱把船靠了岸,关了发动机
四周安静下来之后,水流拍打船底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跳上岸拴好缆绳,然后站在码头上没有回头
"林家小子,"他说,"你要查这事儿,我不拦你
但有一句话你记着——有些东西在水底下待了几千年,你不要以为它不知道你在看它。”
他说完扛着竹篙走了
我站在船上,把声呐屏幕最后那张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
那根灰白色的、有节的、笔直的长条形轮廓——它挪了半米
不是水流的漂移,不是设备的误差,它自己在沙泥底上横移了半米
我弯腰把声呐探头从舱底拎出来,屏幕已经黑了,但金属壳面上还残留着水下水温带上来的一点凉意
我把它放回原处,跳下船往祖母家走
祖母已经睡下了
我把手抄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那首歌谣的最后两句:"若要江声不再起,骨归原处土归川。”
——它的意思是,要阻止江底的声音,必须把那截被人取走的"骨"放回去
但问题在于:那截骨被砍下来之后,到底放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