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村外那条野草没膝的小路往陈家祠堂走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盘算那截断骨的重量
手抄本上只写了"三檩之间"四个字，三檩是屋顶横梁的第三根，那个高度少说四米多，得搭梯子才够得着
祠堂荒了二十来年，椽子早朽了，踩上去不知道承不承得住人
正想着这些，前面路口忽然传来一阵柴油机的突突声，一辆绿色帆布顶的吉普车从镇方向颠簸着开进了村道
车身沾满了泥点子，车顶绑着几根长条形的铝合金箱子，一看就是装设备的
吉普在村委会门口刹住，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穿灰蓝色工作服，戴一顶浅色遮阳帽，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
个子中等偏瘦，约摸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下了车先没管车里的人，而是转身朝江面方向看了一会儿，把手搭在眉骨上挡了一下阳光，然后低头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写了几笔
我认得那身工作服——省里下来的考古队
昨天村长说过，蓄水前的文物普查队这两天就到，看来就是她们
我犹豫了一下，脚步停在祠堂方向的分岔口
如果我现在去祠堂，天黑前肯定能回，但要是考古队今天下午就下水勘测，错过了同步信息，后续麻烦更大
我在路口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掉头朝村委会走去
走到吉普车旁边时，那个女同志已经和村长在说话了
村长正比划着说村里的情况，提到"十三个老人突然哑了"的时候，那女同志皱了皱眉，从包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按了一下，说了句"记一下——群体性失语，六十五岁以上，无病理指标异常"
"林渡，过来过来！"村长看见我，招了招手，"这是省里来的罗工
罗工，这是我们村的林渡，在宜昌水电站干过，对江底这一块比较熟悉。”
"罗渺。”她伸出手来
我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有力，指尖有茧——常年握工具的人
"你也在水电站干过？"罗渺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什么工种？"
"技术员，抄表巡线，顺便用过声呐设备做过河床断面测量。”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有声呐操作经验？太好了
我们这次来带了侧扫声呐和多波束，需要一个熟悉本地水域的人配合定位
你这两天有空吗？"
"有。”
"那明天一早跟我上船
今天下午我先做一轮沿岸调查。”她合上本子，"对了，你刚才说村里的老人失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
十三个人，全是六十五岁以上，全部面朝江面，说不出话。”我想了想，没有提手抄本的事，"我怀疑跟江底什么东西有关。”
"什么方向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村长，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于是我掏出口袋里那张手抄本上描下来的简图——昨天晚上我照着水纹歌里描述的位置画了一张草图，标了渡口正下方的大致范围和深度。”这一片下面二十五到二十八米之间，有一道笔直的节状结构，长条形，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我用老钱的便携声呐扫过两次，轮廓非常规整。”
罗渺接过草图看了几秒，然后把图翻过来，用笔在背面快速画了几个符号——像是某种定位坐标。”你扫到的东西，最长能延伸多远？"
"目前扫到的有十七八节，每节大概一米五到两米
往上下游方向都还有延伸，但我的设备精度不够，扫不全。”我又从包里摸出那张声呐打印图，屏幕上那个节状轮廓印在热敏纸上，边角有些卷了
我把图递给她
罗渺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把图举到太阳光下翻转角度观察，然后用手指点了点屏幕图像中的一个位置。”这个地方，边缘的分辨率出现了突变，从这里开始往下游方向，信号反射率明显不同
前面这一段是均匀的，这边反射更强——可能是材质不一样。”
"那你觉得是什么？"
罗渺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图还给我，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比刚才收敛了不少："理论上讲，江底十几米深处存在人工结构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三峡地区从战国到明清一直有航运和水利活动，沉船、古栈道、拦水坝，都可能沉到水下
但你这个形状……"她指了指标注的那排节状轮廓，"节状排列、等距分布、笔直走向，如果是古代构筑物，那它的设计规格太高了
高得不合理。”
"那你信还是不信？"
罗渺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信证据
你明天早上跟我上船，用我们的设备重新扫一遍，如果数据和你的吻合，那我们就信
如果吻合不了——"她把笑收起来，"那就是误判，你回去再换台设备试试。”
我点头
她也点头
这就算定了
当天下午罗渺带着两个队员在江边做了沿岸踏勘，拍了照片，采了水样
我没有跟着去，而是回了祖母家继续整理手抄本里的信息
傍晚时分罗渺忽然找上门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表情比下午严肃了不少
"你跟我来一下。”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屋，只招了招手
我放下手抄本跟她走到院子里，她把那叠纸递给我——是几页从旧档案里复印出来的水文监测记录
"这是我通过宜昌市水文站调到的历史数据
你看这一页。”她翻到其中一张表格，用指甲划了一道横线
表格的栏目是"水位/日期/备注"，时间是一九七六年九月
那一条记录写的是："三日，水位持续回落，接近历史同期最低值
五日夜，水位降至一百三十九点七米，同日江底震动传感器录得低频信号，频段约八赫兹，持续约四十分钟
疑似地质活动。”
"八赫兹低频信号？"我看着她
"嗯。”罗渺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段手写的追加说明，字迹潦草，像是值班员事后补录的："当日江面无风无浪，周边无施工爆破
信号来源不明
次日复查设备，无故障。”罗渺抬头看着我，"如果你的声呐图是对的，那么一九七六年这条震动记录和你村里老人失语的事件，在时间上是完全吻合的。”
"一九七六年水位降到了临界点，龙骨露出来了，然后有人下水砍了一截，再然后江面响了整夜……"
罗渺放下纸："你说什么？有人砍了一截？"
我顿了一下
这件事我本不想这么快说，但罗渺已经把水文记录翻了出来，她不是在怀疑我，她是在验证我
我沉默了片刻，把翻到最后一页的手抄本摊开，放在她面前
那一页是祖母一九七六年的笔记，"有人下水取骨一节，声止三日"那段内容完完整整地写在上面
罗渺看了很久
她把纸放在膝盖上，手抄本搁在另一边，两个东西并排摆着，像在互相印证
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手抄本和水文记录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页角，把她那一页纸捻出了一道浅痕
"这本手抄本，你愿意让我拍一份存档吗？"
她的语气变了一些，不是下午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征求——她知道这东西对我不只是"旧书"那么简单
"你拍吧。”我说，"反正我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
但有一条，你拍归拍，暂时别往上报
等我明天跟你下了水再说。”
罗渺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相机，一页一页地拍
速度不快，每一页她都停一会儿，像是边拍边在脑子里速记
拍到夹着铜碎片那一页时，她的快门声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那块碎片是哪来的，只是多拍了两张特写，然后把书合上还给我
"明天早上六点码头见。”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籽，"你把那个声呐图也带上，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你说的那段'被砍断的骨'，如果你知道在哪里，也考虑一下要不要带上。”
我送她到院门口
天已经黑了，她打着手电往村委会那边走，手电光在村路上晃出一圈晃动的黄色圆斑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祖母写的那个'龙骨渡的渡原本是度的度'——我搜了一下方志资料，这个说法没有记载
但如果她是对的，那这个地方的历史就得重新写了。”
她说完转过身继续走了，手电光越来越远，最后拐过村口老槐树，消失在夜色里
我回到屋里，在手抄本最后的夹层里又翻了一遍，确认那截断骨的藏处没有别的补充说明
还是那一行铅笔小字："骨在祠堂梁上，三檩之间
勿告他人。”我已经从罗渺手里拿到了水文记录的实证，下一步就差把那截东西从梁上取下来了
明天早上六点之前，我要先去一趟陈家祠堂
我把手抄本重新包好放进帆布包里，往堂屋看了一眼——祖母已经睡了
我又看了一眼墙上那面旧日历，日历上压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壳，翻到最后一页时我停住了
后天夜里就是月圆
距离罗渺推算的水位降到临界点，还剩两天
我把手电装进裤兜，推开后门，踏上了那条通往陈家祠堂的草径
月光还没上来，四下漆黑，只有远处的江面反射着一片微微的、银灰色的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