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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8 08:14:27

第二天一早天刚麻麻亮我就醒了

竹椅上坐了一夜,脊背发僵,腰也酸,但脑子比昨天清醒了不少

祖母还在睡,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地洗漱了一下,从灶台上拿了半个凉馒头揣进兜里,出门去找老钱

老钱住在码头边上一间石板房里

那房子大概是六十年代修的,青石垒的墙,屋顶铺的是旧船板钉的油毡,门口常年挂着一张褪了色的渔网

我到的时候老钱正在门口蹲着刷鞋,见我来了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你奶今天咋样?"

"还在睡

昨晚江面又响了。”我在他旁边蹲下来,"老钱,今天我想去一趟江心

你那条船借我用一下,或者你划我过去也行。”

老钱刷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刷子放进水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你拿声呐去扫?"

"对。”

"昨天看了还不够?"老钱把鞋拎到太阳底下晾着,"我跟你说了,那东西在水底下几千几百年了,你拿个巴掌大的机子照它一下,它就挪半米

你再去照它,它还得动。”

"所以它确实是活的?"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摸出烟盒来弹了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我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江底那条骨头不是骨头,是'筋'

龙的筋

龙的身子早就烂了,烂到江泥里了,但筋还在,还在收缩,还在跟着水流一伸一缩

水大它就沉下去,水小它就绷紧了露出来

你看着它像没动,其实它一直在动,就是慢。”

"那你爷爷信不信那是龙的筋?"

老钱把烟头摁灭在石阶上:"你听我说完

我爷爷说那是'筋',但他也说,那东西不是肉长的——是铜打的。”

"铜?"

"青铜。”老钱转过身来看着我,"他说光绪二十九年大水退尽那回,有人划船靠近过露出来的那截东西,拿槳捅了一下,铛的一声,槳头卷了刃

铜的。”

我的脑子里翻了一下昨天声呐图上看到的轮廓——灰白色,长条形,节状排列,两端有青铜锚点固定

如果中间那一截连着的"骨骼"本身就是青铜材质,那整条龙骨就是一个纯人造的结构

几十米长、几吨重的青铜工程,埋在江底泥沙中不知道多少个朝代了

"老钱,你再说一遍,光绪二十九年你爷爷看到了什么?"

老钱看了我一会儿,转身推开屋门走进去,我跟着进了屋

屋里光线很暗,一张木板床一口灶一个木桌,墙上挂着几把旧鱼叉和一卷绳

老钱从床底拉出一个铁皮箱子,上面的漆已经掉光了,用一把老式挂锁锁着

他掏出钥匙打开锁,从箱子里翻出一块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碎片,边缘参差不齐,颜色暗绿,像是铜器上脱落的一部分

我接过来掂了掂,比同样大小的铁块轻不少,表面有一层均匀的铜锈,锈层下面是隐约的线条,像是纹饰

"你爷爷从光绪二十九年那回龙骨露滩时敲下来的?"

老钱点了点头:"他用船上的铁锤磕了一小块下来

那截龙骨露在滩上三天,村里没人敢靠近,他趁夜划小船去的

敲完之后他回来就把这块碎片藏进了箱子里,传给了我

我这一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有这个东西。”

我把碎片翻了个面,背面没有锈迹,露着铜的本色——一种深沉的、偏红的古铜色

在那片干净的区域里,有几道平行的浅槽,像是被刻意打磨出来的凹痕,间距均匀,应该是某种安装结构

这东西确实是人造的,而且工艺极其精湛,铸造完成之后还被精细加工过

"老钱,这个先放我这儿行不行?我拿给罗渺看看。”

"罗渺?那个考古队的女同志?"老钱看了我一眼,"你信她?"

"她是专业的。”

老钱没接话,把铁皮箱子重新锁好推回床底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你拿着吧

但有一条——她要是问这东西是哪来的,你就说河滩上捡的

别说是我给的。”

"好。”

"船在码头。”老钱从墙上取下一把船钥匙扔给我,"油还够跑一趟来回

声呐探头我昨天晚上充好电了,在舱底搁着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老钱走到门口,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林家小子,你去江心看龙骨,我不拦你

但你记着我昨天说的那句话——它知道你在看它。”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没回答

出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雾正在散,江面上浮着一层晃眼的金光

我走到码头边,解了老钱的船缆,踩上去启动了柴油机

船突突突地离开岸边朝江心驶去,船舷两侧的江水被划破,翻起两条白色的水线,随即又被浑浊的黄水吞没

我把船开到昨天那个位置,抛锚熄火,从舱底取出声呐探头放进水里

屏幕亮起来,信号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水层的温度、盐度、底质硬度在一一呈现,然后——屏幕底部出现了那道轮廓

还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节状结构,边缘笔直,横卧在泥沙层上,像一根被埋了千年的巨大梁柱

但这次,它比昨天长了一截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

昨天扫到的只有大概十六七节,而今天屏幕上显示的节数明显更多,往上游方向延伸了至少三四节,像是有更多部分从泥沙中翻了出来

水位的确在下落,一天一夜降了约二十厘米,但这不足以解释这么多节骨头露出的幅度——它更像是主动抬升了一部分,像一根被压着的弹簧,上面压的泥沙变薄了一点,就顺势往上弹了一点

我放下声呐,从船舱里找出老钱放的一根长竿,把竿头包上布,尽量轻缓地探入水中

竿子往下走了大约二十五米,探到了河床

我左右晃动竿子,在泥沙面上扫了大约两平方米的范围,没有触碰到硬物

我把竿子收回来,换了一个方向再探,这一次在偏下游约三米处,竿尖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金属碰金属的铛响

我全身的血往头上涌了一下

我握着竿子没有动,让竿尖保持在那个接触点上

水流推着船身微微晃动,竿子也在水下跟着摆动,但那个接触点始终没有移动——它是固定的,是锚固在河床底部的某种东西

我把竿子收上来,重新拿起声呐探头,对准那个方向做了局部精细扫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亮点,不大,约拳头大小,在长条形轮廓的末端外侧两米处

附近似乎还有别的亮点,隐约围成了一圈弧形

我调整了探头的朝向,花了十多分钟把那一圈亮点扫了一遍——一共七个,排列成一个不完整的圆,有两个位置空缺,像原本有九个或十个

我没法确定这些亮点是什么,但它们在位置和分布上都太规整了,不可能是天然石头

它们是某种锚固系统的底座,排列成一个圆形的阵,以那根长条形脊骨为中心

整个结构不是孤立的——它有边框,有基座,像一幅被埋在水底的巨型几何图

我收起声呐探头,在船上坐了很久

柴油机已经熄火,船在江心随着水流缓慢打转,四周的水面一平如镜,只有偶尔一两尾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啪的一声脆响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到了正头顶,直直地照在水面上,光线穿透了浑黄的江水,隐约能看到水下较浅处的沙底

但二十五米以下的那一层,什么都看不到

最后我把锚拉起来,重新发动船往回开

靠岸时老钱不在码头,我把船拴好,把声呐和那块铜碎片装进帆布包,回了祖母家

祖母已经起来了,坐在院子里的小竹椅上晒太阳

她看见我回来,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仍然没发出声音

我在她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那块铜碎片放在她手里

祖母低头看了看碎片,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抬头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忧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痛

她把碎片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指了指屋里,又指了指我的手抄本

我明白她的意思——放回去,和手抄本放在一起

我进屋把手抄本重新翻开,把铜碎片夹在中间页,又退出来坐在祖母旁边

她的手指在竹椅扶手上慢慢划动,像是在写字

我低头看,她写的是两个字:骨,归

"骨归原处。”我轻声说,"我昨天晚上也看到了这一句

奶,那截被砍断的骨头在哪儿?是不是在你手里?"

祖母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了村子的东南方向——那个方向是废弃多年的陈家老祠堂

她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又落下来,拍了拍我的膝盖,像是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在手抄本的最后几页里,找到了另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字

它是夹在祖母一九七六年笔记边缘的,字极小,像是随手写的,用的是铅笔,笔迹有些潦草:"骨在祠堂梁上,三檩之间

勿告他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那截被砍断的龙骨——陈建设一九七六年从江底龙骨上凿下来的那一截——就在陈家祠堂的横梁上,放了一十九年

我合上手抄本,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

陈家祠堂离这儿也就两里路,荒废了二十来年,早就没人去了

屋顶的瓦漏了大半,院墙塌了一角,里面长满了野草

天黑之前,我得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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