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在尖端聚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再不落笔就要洇开来了。
我看着笔记本上刚写下的那几行字——
"侦探小姐声称此屋存在'第七扇门',并与霉味、阴暗、女人的尖叫共同构成惊天大案的四大要素。“但目前缺乏证据支持上述推论”。
塞尔瓦肯定又在胡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很喜欢天马行空。
而且我来到这个房子来这么久了,哪里有第七扇门???
然后我终于停笔了。
不是因为写完了。
是我真的累了,又累又饿,没力气和小女孩玩过家家了。
我低头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了,竟然从早上闹腾到了现在,我还没有吃一口饭。我倦怠的抬起头,疲惫的灰褐色眼睛穿过镜片看向塞尔瓦。
她正叼着烟斗在客厅里踱步——不,应该说是巡逻。斗篷的下摆在地板上拖出一条灰色的尾巴,礼帽歪歪斜斜地挂在头上,每走三步就停下来举起"空气放大镜"对准某个角落观察一番,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
"嗯——————~"
像一只披着毯子巡视领地的自信的公鸡。
我礼貌性的张了张嘴说:塞尔瓦,我有点饿了,你想吃点东西吗?
她停下来,转头看我。烟斗在嘴角晃了一下。
塞尔瓦震惊的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好吃懒做的国王,到现在还只想着享乐和吃饭……这让她不能饶恕。所以她立马痛苦的哀嚎打断了我,生怕我会抛弃她,不再和她玩耍了的说:我们不谈论关于第七扇门的惊天大案了吗?
哦 伊西,————
不对,怀特先生……想想伦敦!想想我们的案子!你既然有心情吃饭!
"你刚才说的第七扇门。"
我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语气尽量保持平淡,"这栋房子的门,你数过吗?"
萨尔瓦眨了眨眼。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有第七扇?"
"因为我觉得有。"
你觉得有?
"福尔摩斯说过,直觉是最原始的推理形式。"
"福尔摩斯没说过这种话。"
"他一定说过。"
"他没有。"
"那也是因为他忘了说
…………
呃啊——我痛苦的呻吟一声捂住脑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我在干什么?在和一个小女孩犟嘴?。
还是在跟一个重度悬疑爱好的小女孩玩角色扮演,她甚至福尔摩斯探案集前一篇都没看完,我敢打赌她一张嘴就是编。
我面无表情的把笔记本放在凳子上,站起身来活动着,像机器一样的关节,动作很慢,因为腰还在抗议,后脑勺还在突突地跳。我扶了一下椅背,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才松开手往厨房的方向走。
"你去哪?"塞尔瓦在身后问。
"吃饭。"
"我也要。"
"你是鬼,你不用吃饭。"
"我要看你吃。"
我没敢回头,她就像一只粘上了主人的小狗,你只要一跟她说话引起了她的兴趣,她就绝对不会放过你了,
她会一直拽着你的裤脚,直到把你的裤腿撕成两半。
我打开橱柜发现空空荡荡,这栋房子是便宜没错,但"便宜"不包括"附带食物"。前房主留下的只有几只落灰的盘子和一副缺了口的刀叉。自己的食物还在最后一箱行李里没拆——那箱东西被我堆在了走廊的尽头,和书混在一起。
我走回走廊,蹲下来翻箱子。
火腿。半块面包。一罐黄油。两颗洋葱。一小袋茶叶。还有一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威士忌。
于是我开始切嘎吱嘎吱硬的法棍,试图抹上黄油。终于开始享用今天的第一顿美味,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我要哭了……脑子不停的在播放哈利路亚~
塞尔瓦就坐在厨房的桌子旁边。
不对——她没有"坐"。她是飘在椅子上方的。屁股没有完全贴着椅面,悬了大约一寸的距离。斗篷铺散开来,盖住了大半张椅子。礼帽还是歪的。烟斗还叼在嘴里,即使不会抽烟,也要整天当做装饰。
另外,她穿我的斗篷太大了。如果她真的要长期当侦探,也许该想办法弄一套合身的。"
我盯着她,打算给她添几套新衣服,哦,好好打扮一下,也许挺可爱的,
面包下肚之后,世界确实变得美好了一点。
不是说恐惧消失了——对面还坐着一个女鬼呢——但至少胃里那股空荡荡的坠痛感被填上了。温热的茶水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胸腔里散开一小片暖意,像是在寒冬里被人往口袋里塞了一个热土豆。
我放下茶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我想起来了一件事。衣服。
昨天搬家的时候淋了雨。长袍湿了大半,衬衫也潮了,内搭的背心更是直接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难受,昨晚当时顾不上,把湿衣服往壁炉旁边一搭,人就倒在了沙发上——
现在壁炉虽然灭了,但一整夜的余温和白天的微弱阳光应该已经把衣服烘的差不多干了。
我走到壁炉的跟前。
湿气确实散了。长袍的布料摸起来是干的,带着一股壁炉灰烬和布料本身混合的气味——不好闻,但至少不潮了。衬衫也干了,领口的扣子还扣着,是我脱的时候嫌麻烦没解开的。马甲叠在最上面,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
我把衣服弄起来挂在臂弯上,准备去换衣服。
转身————
塞尔瓦就在身后目不转睛的看着,大概在我三步远的地方。斗篷还披着。礼帽还歪着。烟斗还叼着。
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而且不算是“看着”我是“盯着”我。
那种没有任何眨动的、毫无避讳的、像看一件展品一样的盯着。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臂弯上的衣服,又从衣服移回到我的脸,然后再移到——
……够了她在看哪里!!!
我把衣服往胸前拢了拢,老脸有点挂不住了恼羞成怒的说。
"……你干什么?"
"看啊。"
"看什么?"
"看你。"
"为什么要看我?"
"因为你在动。"她说得理所当然,烟斗在嘴角转了半圈,"你在动我就看。不动的时候我也看。反正你在这里我没什么别的事做。"
"…………"
我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不要看我?
为啥?"
"因为我要换衣服。"
"哦。"她点了点头,蓝色的眼睛没有任何要移开的意思,"那你换。"
"你——"!!!
我气的头疼,我感觉我的血压有点上升了,太阳穴突突突的跳。灰褐色眼睛盯着对面这个毫无自觉的女鬼,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塞尔瓦。"
"嗯?"
"你觉得这个场景合理吗?"
啥场景?
就是现在这个场景你觉得合理吗,塞尔瓦?我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臂弯上的衣服,又指了指她那双一动不动的蓝色眼睛,"我要换衣服。你在看我。你是一个女士啊!!!
你别老是这样,显得我很不正经,男女有别啊。我是男的。"
"嗯。"
"男女授受不亲。"
塞尔瓦看起来呆呆的,她的烟斗从嘴里掉下来了。
不是被吓到的——是她发懵了,弄掉的。烟斗从嘴角滑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斗篷上,又从斗篷上滚到地上,在木板上来回转了两圈。像在考虑一个她从前从未考虑的一个问题,
又或许这个问题她从来都没有思考过,只是有人突然告诉她了。她才从脑子里破破烂烂的记忆里找出来的这一段记忆,抖了抖灰,吹开看一看,查一下。发现对方说的煞有其事。于是脑子宕机了。
就是,好像,似乎以前好像真的有人跟我这么说过诶。……
"哈??"
她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句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话。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礼帽因为她的表情变化又歪了几分—
"什么授受不亲?"
"就是你不能看我换衣服。"
"为什么?"
"因为——因为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我闭了闭一下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总之你出去。
我不。"
"出去。"
"凭什么?这是我的房子。"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我昨天什么都没说。"
你说是你的沙发——"
"沙发是我的。但房子又不是我的。你买的,你的。"她把斗篷往身上裹了裹,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但你买的房子里有我的沙发,所以你换衣服的时候应该避开我的沙发,而不是让我出去。"
我又闭了闭眼睛,努力的做了三次深呼吸。
然后用一种非常克制的、咬牙切齿的语气——
"塞尔瓦小姐。我最后说一次。**出去。**等我换好了我再叫你。两分钟。就两分钟。"
我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灰褐色的瞳孔里没有退让的余地。塞尔瓦看着我。
看了三秒。
然后——
"切。"
她切了一声。
像那种被大人管着不让吃糖的小孩子才会发出的声音。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
"两分钟。"
"两分钟。"
"我数着呢。"
"你数。"
等她终于走远了,我得赶紧抓紧时间换衣服因为我不知道这个女鬼会什么时候闯进来。我丝毫不惊于她会这么做。
我昨天这件衣服确实被烘干了,但是布料被火烤过以后皱的有点离谱了,白色的衬衫被熏黄了,哎呦,还有我的帽子。我想我今天是不会再戴这个帽子了。
我一件一件的穿好,扣上扣子,整理好领口和领结。
然后我从行李堆翻出了一把梳子。
对着壁炉架上那面落了灰的镜子,把黑色的头发梳到脑后。再用发蜡抹一抹,保证不会有发丝再掉下来。一个完美的背头就这样弄好了。几根白发在梳齿间闪了一下,我没有刻意去藏——35岁了还藏什么。
发丝被梳整齐之后,我的脸完整地露了出来
苍白的。棱角分明的。眼眶下有青色的。左边脸颊上巴掌印已经褪成了浅浅的粉——但整体来说——
得体了。
我在戴上我的眼镜。属于伊西多尔·怀特的、冷淡的、略带傲慢的气质又回来了。
像一个正常的、体面的、体面到不会让人相信他两小时前还跪在地上抱着女鬼的裙子哭的——成年男人
我对镜子满意的看了一眼,准备戴着帽子出门。
客厅里,萨尔瓦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斗篷铺在周围像一个小帐篷,烟斗叼在嘴里,礼帽歪在头上,正在数数。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她看见我出来,停住了。
蓝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
然后她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不是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嘴巴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又闭上了。蓝色的眼睛在他的脸和整洁的领口之间来回了两趟,最后移开了。
"……还行。"
她说。
如果我没有看到对方的脸颊的话,我会觉得她说的对。确实还行,
我是没想到鬼也会脸红的,我很满意我的外貌,给她留下了完美的印象。如果没有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的糟心事的话,我相信我会给对方更完美的一个印象。
想想吧,如果她还活着,我们相遇在一个晚宴上,那么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的把所有的知识都讲出来,只为淘得对方的欢心。
打开大门,十月的阳光照了进来,在经历了一上午的洗礼以后,我觉得这个阳光十分的温暖可爱。
天气比早上更亮了一些,云层散开了一些,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街道上有人走动,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和卖报童的吆喝——
我迈出一步。
"等一下!!"
一只手——凉的,小的——从后面拽住了我的外套下摆。
我低下头。萨尔瓦蹲在门槛上,一只手抓着我的衣角,另一只手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
蓝色的眼睛仰着我
不是"看着"。 是恳求。
那种小狗被关在门里面、看着主人要出去时的、湿漉漉的、毫无保留的恳求
你不会打算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面吧?
那种表情仿佛就是,如果我敢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那么我就是全伦敦最大的坏蛋
我低头看着,抓着我衣服的那只手。冰凉的,可怜巴巴的,小小的,甚至比我的手要小整整一圈,
然后我沉默了——
"……把手松开。你拽皱了。"
塞尔瓦的手一僵。
"你——"
"我说松开,没说不让你去。"
我的语气很淡,甚至有点不耐烦,但我没有往前走。
我就站在门槛外面,阳光照在我的黑色外套上,照在我的白发上,照在我戴着眼镜的侧脸上——
等着她。
塞尔瓦愣了一秒。
然后她的整个表情炸开了
真的?!"
"……嗯。"
"真的真的?!"
"别拽了,衣服——"
我还没迈出大门第二步,一团红色的东西就撞了上来。
不是"撞"。
是扑。
塞尔瓦整个人从门槛里弹出来,斗篷在身后张成一个灰色的翅膀,礼帽飞出去了——直接从头上脱落,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落在门廊的台阶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双手抱住了我的胳膊。
整条胳膊。
从手腕到手肘,被两只冰凉的、小小的手死死箍住,像藤蔓缠上了树干。她仰着头,蓝色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咧到了一个不可能的弧度,红色的卷发因为刚才的冲刺而乱成一团,贴在脸上、脖子上、嘴唇边——
"走走走走走——"
她催促着,整个人挂在他的胳膊上,赤着的脚在台阶上蹦跶,像一只撒了欢的小狗——不,比小狗还过分,小狗不会抱着你的胳膊蹭来蹭去——
她在蹭。
她的脸在我的袖子上蹭来蹭去,额头、鼻尖、下巴,轮番在我的黑色外套上蹭过,像在标记领地——
然后她把脸抬起来,嘴巴凑过来准备给我一个吻。——
"等等。"我嫌弃的用手指把她的脑袋推回去。
要干什么。"
"亲你。"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不行。"
"就一下。"
"一下也不行。"
别说一下了,半下也不行,虽然没有半下这种东西,
我顺便把她的脸推开。她的脸被我的手掌推得偏到了一边,红色的卷发遮住了半张脸,但嘴还在动——
"小气——"
"我不是小气。我是正经人。"我把胳膊从她的怀抱里抽出来,甩了甩袖子上被她蹭出来的褶皱
好的,我们就先不说什么指责的话了,我绅士的弯一下腰,用手比了一个邀请的姿势。绅士的,得体的,像在舞会上邀请女士跳舞。
塞尔晚上翘着尾巴的孔雀一样,微微扬起下巴。高兴的搭上了我的胳膊,
我稍稍的用力把她从门槛里提了出来。并更加绅士的捡起来了对方的帽子,扣到塞尔瓦的脑袋上。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马车上路之后,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在算账。
不是算钱的账。
是算人设的账。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塞尔瓦。
她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探出去,特别开心,像从乡下到城里面的小村姑一样。红色的卷发被风吹得往后飘,像一面旗帜。蓝色的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微张,看着街上的马匹、行人、橱窗、路标、电线杆——
每一样东西都让她惊奇。
另外好像这是她第一次出门,似乎只有房主同意了,她才能出门一样,这一点倒显得十分听话了。
……安静一点,你是鬼,不要这么招摇——
我收回视线,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别人看得见她吗?
这个问题从出门之前就在脑子里转了。我观察过了——出门的时候隔壁的邻居正好在浇花,看了发一眼,没有看塞尔瓦。马车夫接过我给的地址时,眼睛只在我身上停了一秒,完全无视了站在我旁边、披着斗篷、戴着礼帽的女孩子——
看不见。
那就不需要女儿这个借口了。
——但我的脑子没有停下来
如果看得见的话……
我就说这是我女儿。
我在心里把这个句子翻来覆去地想了两遍,然后笑了。
嘴角微微弯起来,灰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觉得荒谬,但忍不住觉得有趣的光。
我女儿。哈——
我,伊西多尔·怀特,35岁,未婚,无子,连恋爱都没怎么谈过——的女儿。
一个红头发的、赤着脚的、叼着烟斗的、满嘴胡说八道的女儿)
……在胡思乱想这一方面,那我们还挺像的。
我说过我是一个怪人,这一点我确信无比,但我已经35岁了,所以我要学会和自己和解,
笑意还在嘴角挂着。
然后——
"不对劲。"
大大滴不对劲。
我的嘴角僵了。
笑容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下面湿漉漉的石头。
等等。
如果我——假设——我真的结婚很早的话
塞尔瓦看起来也就19岁的样子,我今年35岁,如果我在16岁早婚的话,就能有这么大的闺女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修长的。指节分明的。但是——
手背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老年斑。很小,在右手无名指的根部,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平常我也根本就不会察觉到,
但这个想法一旦开始,就像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一样。我就立马注意到这个讨厌的老年斑了,我从没觉得这个斑点那么的显眼。那么的刺目。彰显着我逝去的青春。
我的视线往上移。
手腕内侧的皮肤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紧致了,有一道浅浅的纹路,不是皱纹,是趋于皱纹的前兆。
然后是脸——我现在暂时看不见自己的脸,但我知道。镜子里那个苍白的、眼眶发青的、左脸还残留着巴掌印的、白发从黑发里刺出来的脸——
我这么老吗?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完全不熟悉的钝痛。
不是尖锐的悲伤。不是嚎啕大哭的冲动。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安静的、像石头沉进水底一样慢慢往下坠的感觉。
我第一次因为年龄而悲伤。
没关系,一定是我抽烟抽多了,作息不稳。饭吃少了。这不是我的错,这是我生活方式的错。一定是我没好好保养,对,就是我没好好保养。
对,就是保养的问题!
不是年龄的问题。
不是!
把手腕藏回了衣服里面,假装一点都不在意的看外面的街景。
商业街比我想象中热闹。
十月的伦敦,雨后的商业街,空气里混着马粪、烤面包、皮革和香水的味道。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一家,橱窗里摆满了1910年能买到的所有好东西——丝绸围巾、银质怀表、进口巧克力、珐琅首饰、皮革手套、羽毛帽子——
然后我们下了马车,塞尔瓦跟疯了一样,像脱缰的野狗。
她趴在第一个橱窗上的时候,我还觉得很正常。
趴到第三个的时候,我觉得很失礼,现在爬到第n个以后,我感觉已经不是趴在橱窗上面了,是“贴”在橱窗上面,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扔到橱窗里面,一直盯着人家橱窗里的商品。
蓝色的眼睛在玻璃后面瞪得像两颗弹珠,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我叫了她好几次,她都不应声,于是我决定先自己买一点日用品,一会在这里来找赛尔瓦集合,我先是苦口婆心的劝说让塞尔瓦不准乱跑以后,又不放心的看了几遍,确认这人真的听进去自己的话了以后,才去店里买日用品。
当然 我买了一些食品,还有香烟。
虽然我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给自己买了一瓶面霜,但我没发现那是给女士用的。
事情是这样子的 ,这得回到15分钟前。————
进到店里我感觉非常害臊,以至于我不敢说话,于是我囫囵吞枣的说了一番,也不知道店员有没有听懂。
于是历经千辛万苦,店员重磅的给我推荐了这个,而我当时并没有发现是给女士用的。 买回来了以后还是塞尔瓦告诉我这是女孩子用的。
现在我看着面霜。大失所望,好奇让我不停的追问,塞尔瓦受不了我的纠缠才说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妈妈喜欢涂这个。
但要追问塞尔瓦她妈妈是谁的话,塞尔瓦又不肯说。,她总是这样子的,遇到我的问题就装作失忆。
或者说她可能就不想告诉我。。
但是抗衰面霜还是被我收编了——
我准备找马车回房子里,塞尔瓦就突然不肯走了,拽着我的衣服到某个橱窗上指着橱窗里那个娃娃,
满脸写着我想要,我得得到。
哦,一个洋娃娃。
我点了点头,摸了摸对方的脑袋说:乖,我买不起。
我打算走,对方又不肯让我走,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出糗。但我可不打算这样随意的满足一个青春期的小女孩的购买欲,因为这样子下去的话会把她给惯坏。
塞尔瓦依旧看着橱窗里面的娃娃目不转睛,充满了渴望。
我撇了撇嘴,走上前看到橱窗的最里面,在一堆丝绸围巾和羽毛扇子的后面,摆着三个瓷娃娃。最大的是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小女孩造型,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带着微笑。旁边两个小一点,一个穿粉色,一个穿白色——
塞尔瓦的脸贴在玻璃上,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三个娃娃的影子。
她没有说话。
是看着。
安静地看着。
像在看一种她认识但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
“我妈妈以前一定很爱我,因为我总觉得我之前有很多这样的娃娃”。塞尔瓦轻声的嘟囔,难过的飘走了。
真是输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