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县城车站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陈悬背着包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环顾了一圈。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小县城——主干道两侧种着法桐,树冠被修剪成规整的球形,叶子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灰绿色。
店铺的招牌大多是白底红字,便利店、药店、拉面馆、电动车行,没有高楼,最高的建筑是街角那家信用社的四层小楼。
空气里有一股县城特有的气味,介于尘土和油烟之间,说不上难闻,但跟北京的空气完全不一样。
他沿着车站前的街道走了几百米,在路边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
老板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短视频,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地方看陌生人的打量,然后低头继续刷视频了。
陈悬拧开瓶盖喝了口水,问了一句:"大姐,刘家沟怎么走?"
老板娘抬了一下眼皮:"刘家沟?没了。人全搬走了。"
"我知道,我就去原址看看。"
老板娘把手机暂停了,打量了他两秒:"你是记者?还是搞项目的?"
"都不是,我找人。"
"找人?那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她指了指街尾的方向,"你顺着那条路一直往北走,走到镇子边上有个三岔口,往西拐,顺着水泥路走大概七八公里
能看见一个蓝色的指示牌,上面写着'刘家沟搬迁安置区',别拐,继续往前走,再走十几公里就到原址了。
不过那一段没有水泥路了,都是土路,前两天刚下过雨,泥得很。"她把手机重新点开,又加了一句:"你要去最好打个车,走过去得两三个小时。"
陈悬道了谢,在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尾那个方向。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地图——从县城到刘家沟原址大约二十二公里,确实没有公共交通。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手写广告,"出租·五菱宏光·随叫随到",下面是手机号。
他拨了过去,响了几声,一个男人接起来,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去哪儿?"
"刘家沟原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那个村?你确定?"
"确定。"
"成。四十块钱,我在车站对面的加油站等你。"
约莫十五分钟后,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了陈悬面前。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手肘架在车窗沿上,抽着烟。他上下看了看陈悬:"就是你要去刘家沟?上车。"
陈悬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烟味和皮革清洁剂混在一起的气味,仪表台上摆着一个塑料小佛像,佛像前的碟子里供着几颗糖。
司机发动车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是来收东西的?还是搞什么研究的?"
"就随便看看。"
司机瞥了他一眼,没继续问。
面包车拐出了县城,沿着一条越来越窄的水泥路往西北方向开。
两旁的房屋逐渐稀疏,变成了一排排杨树和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玉米秆已经枯黄了,在风里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水泥路开了大约七八公里之后,路况明显变差,路面开始出现裂缝和坑洼,车速慢了下来。
司机指着路边一块蓝色的铁皮指示牌说:"那个就是安置区的牌子,往那边过去是他们新盖的房子。原址在另一边。"
陈悬顺着他的手指往左前方看去——远处的丘陵坡地上确实有一片白墙红瓦的新房,整齐排列,像被尺子画出来的。
但司机没有拐弯,面包车继续沿着土路往更深处开去。
土路两侧的植被开始变得密集起来,野生的酸枣树和灌木丛在路边挤挤挨挨地长着
有些枝条伸到了路上,刮着车身两侧发出轻微的擦响。
又开了大约十几分钟,路面从土路变成了泥路。
前一天晚上下过雨,泥泞的路面上压着深深的车辙印,有些地方积水还没干透,车轮碾过去溅起褐色的水花。
司机把车速压得很慢,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从仪表台上摸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眯着眼看着前方。
"到了。"他踩了刹车。
陈悬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面包车停在一大片开阔地带的边缘,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土,脚踩上去松松软软的,像是被翻过不久。
开阔地的中央零散地堆着碎砖和混凝土块,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地基的轮廓,方方正正地埋在浮土下面。
再远一些的地方,荒草从碎砖缝里钻出来,高的已经齐腰了。
这一整片都是刘家沟的遗址。
陈悬付了车钱,下了车。
面包车在原地掉了个头,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我在这儿等你?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回不去。"
"你等我一会儿,我转一圈就回。"
司机点了点头,关了发动机,靠在座椅上掏出了手机。陈悬背好包,朝开阔地中央走去。
脚下的土很软,踩上去陷下去一两公分,鞋子边缘沾上一层褐色的泥。
他走了大约几十步,回头看了一下——面包车停在后面远处,像一截灰色的铁皮盒子嵌在荒地边缘。
周围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草丛时发出的干燥摩擦声,像很多细小的手指在互相搓着。
他继续往前走。
散落的碎砖和混凝土块越来越多,有些地方还能辨认出是房屋的墙角——一排砖砌的墙角矮矮地露出地面,上面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
他踩过一处地基的边沿,脚下踢到一块碎瓦片,瓦片翻了个身,露出背面被泥土染成褐色的瓷面。
他很快就看到了那棵槐树。
它立在开阔地东侧大约一百米的位置,即使从远处看,它的存在感也极其强烈。
周围的土地全部被翻平了、推平了、压平了,只有它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树冠铺开一大片,枝条虬结粗壮,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张开来托着天空。
树干底部绕着一圈脚手架的铁架——应该就是新闻里说的"原址围护"措施,铁架已经锈蚀了,表面覆着枯死的藤蔓,但主干本身被草绳保护得很好,草绳虽然发黑了,仍紧紧地缠在树皮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