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悬朝槐树走去。
越靠近,他越注意到一个反常的细节,槐树周围的地面,踩得比其他地方平整得多。
那片大约十平方米的区域,没有碎砖,没有大块的混凝土块,浮土被压实了,压出了一种类似于长期有人走动的光泽。
他蹲下来细看,地面被反复踩踏过,脚印层层叠叠,虽然已经被风干了一些,但最新的那几层仍然清晰可辨——不是他的脚印,是别人留下的。
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开阔地上空无一人,面包车还停在远处,司机在车里低头看着手机。
这片被踩实的地面上至少有五六种不同大小的鞋印,大的小的,深印浅印,杂乱地重叠在一起。
其中有两种鞋印是新的,鞋底的齿纹很清晰,边缘没有被风吹毛,应该是这一两天内留下的。
陈悬的目光顺着那棵槐树的树干往下移。
树根裸露在地面以上大约一尺高的位置,盘根错节地纠结在一起,像一团被拧紧的肌肉。
在树根南侧,靠近树干基部的地方,有一块地砖露在外面——它没有被土完全盖住,边缘的轮廓整整齐齐,跟周围松散的浮土形成了明显对比。
陈悬蹲下来,用手扒开那块地砖边缘的泥土。
砖是青石质的,表面磨得很平,约一尺见方,厚度大约两寸。
他用手撑着砖面的边沿试着抬了一下——砖没有动,像被嵌在地里。
他把背包放下来,翻出工兵铲。铲面展开的时候关节处发出"咔"的一声,黄油已经有些凝固了,但转动还算顺滑。
他把铲尖沿着青石砖四周的缝隙插进去,撬了一圈。
泥土被铲刃切开的声音沉闷而紧凑。
他撬到第三边的时候,青石砖松动了,他放下工兵铲,双手抠住砖沿往上抬——砖面被他抬起来大约十几公分,露出下面一个方形的凹坑。
凹坑底部是一层更厚的青石板。石板表面平整,在正中间,有一个小巧的、圆形的孔洞。
陈悬的目光落在那孔洞上的时候,脖子里的铜钥匙轻轻撞了一下锁骨,发出极细微的金属碰触声。
他把钥匙从衣领下掏出来,握在手心里,蹲在凹坑旁边。
他比了一下——钥匙的齿形和孔洞内部的轮廓,几乎完全吻合。
他把钥匙的尖端轻轻探进孔洞里面,往下送了约一寸,听到"咔"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卡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攥紧钥匙柄,缓缓转动。
金属与石孔摩擦的声音从凹坑里传出来,异常清晰——尖锐、干涩
像是在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里响起来的,有一种说不出的"被放大"了的质感。
每一圈转动都伴随着石屑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像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他转了大约三圈
第四圈转到底的时候,青石板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那声音很厚、很沉,像某种结构庞大的机械装置内部有一根轴终于卡进了该卡的位置
紧接着,石板开始动了
它没有碎裂,没有崩开,而是整块地、平稳地、缓缓地向下沉降,像是在沿着某种滑轨收进地下深处。
石板下沉的过程中,凹坑边缘的泥土簌簌地往缝隙里掉落。
石板沉下去大约两尺之后停住了,露出了下面一个方形的入口——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大约只有两人并排的宽度,用青石条铺成,台阶表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灰,边缘长着薄薄的苔藓。
光线从洞口照下去,只能照亮最上面的三四级台阶,再往下就是一片浓稠的、连边缘都分辨不出的黑暗。
从黑暗深处涌上来一股气流——潮湿的,带着土腥味儿和陈腐木头的气息,像一口被密封了很多年的地窖终于被人打开了。
陈悬蹲在洞口边缘,背上的汗凉了又热,手心里全是湿的。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是空的。
没有服务。他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地上的工兵铲,打开手电筒。
光柱探进洞口,照在石阶表面,照亮了台阶上那些细密的灰尘和苔藓,还有几个新鲜的脚印——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而且走下去了。
陈悬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土腥味和木头味灌进鼻腔,浓得像实体。
他握着工兵铲,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石阶冰凉而坚实,表面微滑,脚下传来青石特有的那种硬冷反馈。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阶共三十级左右,每走一步,身后的入口就缩小一圈,头顶的那片天空逐渐变成了一块越来越小的灰蓝色方块。
走到第十级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入口已经缩成了一个勉强能看见天空的洞口,像一个倒扣的杯口。
石阶尽头是一扇木门。
门板是老式木料,厚实沉重,表面漆着暗红色的漆,漆皮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
门上有铜环,环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有人经常握住它拉门。
陈悬伸出手,握住铜环,用力一拉。门开了。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门后涌出来,跟外面石阶里的冷湿截然不同——像是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散发出暖意。
门缝扩大,门后的景象一寸一寸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站在门口,看着门后的一切,喉咙里发干,一时间没有迈步。
里面是一间完整的院子
正房、东西厢房、倒座房一应俱全,全是老式木结构建筑,青砖灰瓦,窗棂上糊着白纸。
院子里的青砖地面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正房的两扇门半敞着,从里面透出暖融融的、橘黄色的光——那是两盏油灯的光,柔和而稳定地亮着。
陈悬走进门槛,青砖地在他的脚下发出极轻的脚步声,但声音传出去之后没有回响。
没有回响,像是声音被这个空间"吃"掉了
他环顾四周,厢房的窗户里影影绰绰,看不清里面的陈设
屋檐下的滴水瓦完整无缺,瓦片上积着一层极薄的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弯腰低头,用手摸了一下地砖——没有灰,没有土,指腹蹭过去干干净净。
有人在这里打扫过,而且打扫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正房的门在他接近的时候自己又开了一些,像被风推开的。但地下没有风。
陈悬站在正房门口,把工兵铲握紧了一些,抬脚迈了进去。
桌上那盏油灯旁边,放着一杯茶。
白色的瓷杯,杯里的茶汤清澈透明,表面浮着一缕极细的白气——那是热的。
刚沏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