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拉到一半,陆辞弯腰从底下钻出来,钥匙串在手里掂了一下。沈瑶站在人行道上,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原封不动。
“文化局那边给的签名,我昨晚核过。”她说,“接收岗是真实存在过的编制,不是临时挂名。”
“存在过。”陆辞把卷帘门锁上,“现在呢?”
“现在得去问。”
文保库在城东,院子比陆辞想的旧。门岗亭开着半扇窗,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保安,手边摊着登记簿,电风扇对着腿吹。看到他们走近,他先皱了下眉,视线在沈瑶的证件包上停了一秒。
“今天不接待。”他说。
沈瑶没把证件递过去。
“我不办接待。只确认一条旧移交链。”
保安的脸色变了点。
“这里不对外。”
“接收岗还在不在?”
他把笔往登记簿上一压。
“不在门口。”他说完,又像觉得自己说多了,补了一句,“这不归我们管。”
他说这句时,眼神先往里间扫了一下。
陆辞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院子里。右侧停着一辆旧运货小车,车身晒得发白,底下压着一层很浅的轮印。车边堆着几个空木箱,最上面那只箱子的边角贴着一条新胶带,底下却露出一截旧纸。
不是空摆着的地方。有人在用。
沈瑶没再逼门岗。
“不在门口,那在哪儿?”
保安的手指在登记簿上敲了一下。
“东边旧楼。”
他说完就闭了嘴,像这三个字已经是他能给的全部。
东边旧楼比正门更旧。外墙是更浅的黄灰色,窗框生了锈,底层门脸关了两扇,只剩最里面那扇玻璃门半掩着。门上贴着一张新通知,写着“内部整理,非值班勿入”。纸边的胶带很新,和门上的旧灰对得很不自然。
沈瑶没有直接进去。她站在门口,像只是确认方向。
里面很快有人出来。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胸前挂着工作牌,字朝里翻着。他看见他们,先笑了一下。
“又是你们。”
沈瑶没接这句。
“文保库让我们来的。”
“那是他们那边的理解。”男人说得很快,“我们这边不直接承接。”
他嘴上说着不承接,脚却往旁边让了半步。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灯下停着一辆推车。推车上盖着深蓝色防雨布,布角压得很实,只在外头露出一点硬纸板的边,像是箱体刚刚换过标签。
陆辞的视线在那辆推车上停住。
一个穿反光背心的女人从里间出来,手里夹着一张折过两折的表格,低头核对时间。沈瑶看见她在表格上压住的一行字。
“外转。”她低声念出来。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男人的表情淡了些。
“你们先去西侧办公楼。那边会有人跟你们对接。”
他说完顺手把门边那块登记板往里挪了半寸,像是不想让他们多看一眼。
沈瑶没立刻答应。
“不直接承接,那是谁在承接?”
男人这次没接话。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响,像卡扣扣上了什么。那辆推车也在同一时刻被人往前推了一截,轮子压过地面。
沈瑶往前走了半步,像是只想看清那张表格。
“我只看一眼流程。”她说,“不用你解释内容。”
女人抬手把表格往胸前压了一点,挡住了最下面那几行字。陆辞站在侧后方,目光没离开那辆推车。
箱体边缘有一道旧纸封,已经起了毛。新贴的标签压在旧纸上,胶带末端翘起一个角,正好露出下面被遮住的一小截编号。
陆辞往前伸手的时候,女人没有拦。
他只摸到那一截翘起的胶带。
指尖刚碰上去,眼前就闪了一下。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按在一张表格上,红章落下来,重重盖在“转验签收”四个字旁边。另一只手把一个灰布包往更深的门里推,动作很熟,像做过无数次。
画面只有一瞬。
陆辞收回手。
耳鸣从后脑勺升起来,像一根细铁丝从耳道深处往外拉。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走廊尽头的灯在他视野里拖出一道淡绿色的残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腹上那点纸胶的粗糙感还在,但手指末端有点发麻,像冬天在室外待久了的那种僵。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转验签收。”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这一下已经够了。
男人在旁边咳了一声。
“看完就走。你们要问的,不在门口。”
沈瑶没有继续逼。她拿出手机,迅速记了两行。陆辞站在她侧后方,耳鸣还没完全退干净,走廊尽头的灯在他视野里又晃了一下。他注意到那辆推车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往走廊更深处退了两三米,防雨布的边角正好被墙角的阴影吃掉一半。
有人趁他回响的时候动过那辆车。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沈瑶收起手机,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觉到他脸色不对,但没有当场问。
“那就去西侧。”她说。
男人没有松口气的表情,反而更紧了一点。
“去不去是你们的事。别说是我让你们去的。”
陆辞又看了一眼那辆推车。防雨布的一角垂下来,露出底下箱体上的一截标签边缘。
“走。”沈瑶说。
陆辞跟着她往外走。经过门岗亭时,保安正低头翻登记簿,但他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等他们走过去之后才继续翻。陆辞没有回头,但他从玻璃窗的反光里看见保安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了一下,又放下。
两个人走到树荫底下,沈瑶才停下来。
“你刚才脸色不对。”她说,“看见什么了?”
“转验签收。”陆辞说,“红章盖下去的时候,那只手按住了编号的末位。”
沈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记录,没说话。
陆辞又说:“那辆车被人动过。我回响的时候,它退了两三米。”
沈瑶抬起头,往东边旧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们在防你碰那辆车。”
她说完这句话,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局里转来的。”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承安陈列馆那边,今天早上有人调了同一批档案的借阅记录。”
陆辞站在原地,耳鸣又往上顶了一下。他听见自己问:
“谁调的?”
“登记名字是方晴。”
树荫底下,风把一片叶子吹到沈瑶肩上,她没去拍。两个人同时安静了几秒。
沈瑶把手机收回去。
“方晴昨天还在文化局登记簿上。今天就在陈列馆调档。”
陆辞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点麻意还没完全退干净。
“走。”他说,“去西侧。”
沈瑶没动。
“你确定还要进去?”
“她比我们快一步。”陆辞说,“不快一点,她能把整条链都摸完。”
沈瑶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西侧办公楼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辞。”
“嗯。”
“刚才保安拿手机了。”她说,“你看见了吗?”
陆辞想起玻璃窗反光里那个动作。
“看见了。”
“我没看清他拨没拨出去。”沈瑶说,“但我觉得他认识我们。”
风把东边旧楼那扇玻璃门吹得晃了一下,门里那盏灯还亮着。陆辞看着那扇门,指尖的麻意退了一点,但耳鸣还在,像一根细铁丝,始终没有完全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