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压下来,旧时光书店里只亮着柜台上一盏灯。
那张从旧馆门缝里带回来的标签卡平放在灯下,白底反着一层冷光。沈瑶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开着几个公开目录和旧馆资料页面,最上面那一栏被她来回刷新了三次,结果还是空。
“公开的没有。”她说。
陆辞坐在柜台后,手边放着黑色工作笔记。标签正面是印刷编号CA-2024-00089——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靠近下缘还有一行褪色的手写旧编号,昨天被边缘的黑灰盖住,回来才清理出来。
C-09-12
沈瑶把另一张旧表格拖出来。那是一份很早的扫描件,分辨率低,页角还留着压痕。中间一列里,确实有个接近的编号。
C09
“这个能接上吗?”她问。
陆辞看了很久,才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拿笔在空白处写下两行。
C09
C-09-12
他在中间那根横杠上点了点。
“不是一套。”
“怎么看出来的?”
“一个是并列码。”他说,“一个是往下分的。”
沈瑶没接话,重新看那张旧表格。她能看出来陆辞不是在找“更接近”的字面,而是在找编号背后的层级。那张卡片如果真是展品目录的一部分,应该能被公开系统解释。可它没有。
沈瑶盯着那两行字,忽然抬头。
“先查C-09。”
陆辞点了点头,把笔尖落下去,在C-09下面划了一条横线。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文化局。
档案室在二楼,门半掩着。走进去就能闻到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旧纸特有的气味,陆辞在书店后院闻了七年,闭着眼也能分辨出是七十年代的纸还是八十年代的纸。
管理员正蹲在书架前给一摞旧卷宗编号,听见沈瑶开口后,先抬头看了她一眼。
“承安陈列馆?”她问。
“对。”沈瑶把证件放到桌上,“想确认一条移交记录的承接节点。”
管理员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那边早撤了。”
“撤了不代表记录没了。”
“记录归总。”对方说得很快,“现在查不到那么细。”
沈瑶没有退,陆辞也没插话,只往档案柜深处看了一眼。靠墙的那排柜子有一格抽屉没完全关上,露出一截档案封边,纸角有些发白。
管理员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抬手把那格抽屉推回去,动作很轻,却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你们要的那类东西,不在公开查阅范围。”她说。
沈瑶听见“公开”两个字,没再问“能不能查”,而是换了个方向。
“那谁能碰?”
管理员顿了顿,低头去看桌上的电话。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把整个档案室都拉紧了一瞬。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后只说了两句“知道了”“我看一下”,然后就把声音压低,偏头朝里间看了一眼。
陆辞注意到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节压得很紧。
“你们先等等。”管理员挂了电话,站起来,“我去拿一份旧记录。”
她进了里间。
门重新合上时,走廊里只剩空调和墙上的挂钟声。沈瑶看着那扇门,没有追过去。
几分钟后,管理员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回来。
文件夹没有封条,边角却压得很平,像有人刚从更深一层的柜子里取出来,又不想让它在外面多停。
“只看流程。”她说,“别拍太多。”
沈瑶把文件夹接过来,翻开。
前几页都是流程说明,到了中段,才出现一条旧得发黄的移交记录。陆辞没有先看日期,而是先看栏位。
经办。
他把那一栏往下压近些,视线一点点往右移。
手写签名很小,墨色淡,笔画却很稳。
方晴。
陆辞没立刻说话。
他又往上看,重新确认那条记录的编号,再回到签名。那几个字压在纸上,像当年签的人只是顺手落了一笔,没想到后来会被人盯着看。
沈瑶先把手机拿出来,对着那一页拍了一张。
管理员的脸色变了变。
“拍一张就行。”她说。
陆辞把纸页往后翻了一点,想看看后面接的是哪一段流程。管理员的手立刻按到文件夹上,速度快得有些过头。
“看前面。”她说。
陆辞抬眼看她。
“后面归总。”管理员把声音压得更低,“别往下翻。”
沈瑶没有再问,把文件夹合上,推了回去。
他们从档案室出来时,走廊比进来时更安静。
陆辞把手机里的那张照片放大,停在“方晴”两个字上。纸页边缘的折痕、签名旁边那一小块印泥,都还留着当年的手感。
沈瑶走在他前面半步。
“方晴是真的。”
“嗯。”
他们走出文化局大楼,太阳正落在门前那片台阶上,把石面照得发白。外面的街车来车往,和里面那一层纸灰色的空气像是隔开的两种世界。
沈瑶刚把手机收回去,脚步忽然慢了一点。
她没有回头,只把声音压低。
“楼对面那辆车。”她说。
陆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马路斜对面停着一辆灰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车没熄火,尾灯却没亮,像只是停在那里等一个结果。驾驶位的人从这边看过去时,连脸都没露,只抬手按了按后视镜。
陆辞把视线收回来。
沈瑶没有急着走,只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
就在这时,灰色轿车动了。
不是离开——是慢慢滑过来,停在路口那根斑马线前,离他们不到十米。车窗贴着深色膜,什么都看不见。
车窗降下来一点,又很快升了回去。陆辞没看清里面的人,只看到一只手在窗边停了一下。
两秒后,灰色轿车仍停在斑马线前,没有熄火。
沈瑶盯着它看了几秒,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她没有立刻抬头,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下。
“走吧。”
她先转身。
两个人下台阶时,灰色轿车没动。
直到他们走到路口,车才慢慢滑出去,贴着街边往前开了一段,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瑶看见了,没有回头。
她只把手里的记录本攥紧了一点。
回到书店时,天色已经发暗。
陆辞把门拉到一半,门外那块“外出”牌子还挂着,没翻回来。沈瑶先把记录本放到柜台上。
“我们被看见了。”
陆辞把门锁扣上,没接话。他走到柜台后,摸了一下抽屉拉手——金属面上留着一层温的。不是太阳晒的。是有人刚刚把手按在这里留下的。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位置和出门前不一样了。没有翻动的痕迹,但本子被摆正了,边缘和桌沿齐平。
陆辞没有说破。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看了一会儿。
“文保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