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斜着打进书店,把柜台上的灰照出一道长痕。沈瑶已经在了,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杯壁凝着一层水珠。
“王建国本人不知情。”
她没急着往下说,先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一张监控截图,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站在档案室门口,半边身体藏在门框外,脸被帽檐压进阴影里。
“签名是仿的,笔顺和停顿都很像。监控只拍到这个。”
“哪一天?”
“调档当天。上午九点十七分。”
陆辞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他拉开抽屉,把那把铜钥匙拿了出来。铜质,暗褐色干涸的痕迹还嵌在花纹里。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握紧。
第二次。
指尖刚碰到铜钥匙,画面便撞了进来——比上一次更薄,像一层被水泡过的旧胶片。
一扇高窗从视野里掠过,阳光刺眼。有人正拿着这把钥匙往前走。蓝底白字的招牌闪过,他认出两个词:承安……古物展。招牌右上角有一枚红色圆形徽记。
画面开始发白,边缘像被火烧过一样卷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枚徽记的细节,画面就断了。
陆辞松开手。铜钥匙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后脑勺一阵钝痛,像有人从里面敲了一下,耳鸣嗡嗡地响了几秒才退下去。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比上次浅。
沈瑶看着他:“看到了什么?”
陆辞没回答,翻开笔记本,翻到前一晚的记录。那行字还留在那里:1980.4,转交承安陈列馆。
他在旁边写下两行新字。
承安……古物展。
两行相隔四十多年的字并排落在纸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后脑勺的钝痛还没完全退。
沈瑶把笔记本拉近,看了一眼,推回去。她自己低头搜了“承安 陈列馆”,没看首页,直接翻缓存和旧链接。
“如果是借了王建国的名字,就不是临时起意。”她说,“有人提前知道这条线会有人来查。”
她换了关键词,输入“承安 古物展”。搜索结果只有几条。第一条是承安博物馆官网页面,页面已经停止更新,首页横幅还停留在最后一次展览:《古物展》。2023年春季特别展。
陆辞看了一眼。就是它。
沈瑶点进页面。网站很简陋,只有展馆介绍和几张展品照片。最后一次更新停在一年前,页面底部留着一行关闭公告:“本馆因经营不善,已于半年前停止营业。”
地址是老城区沿河路。联系电话和经营人信息都已经删除。
“走。”陆辞说。
他把笔记本和钥匙都装进口袋,站了起来。
承安博物馆在沿河路中段。一栋独立的两层建筑,灰色外墙,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字已经掉了两块。铁栅栏门关着,缠了一条铁链,挂了一把挂锁。玻璃门后的展厅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瑶试了一下铁链——锁死了。她绕到侧面。侧窗有一扇破了,从破口能看到里面散落在地上的宣传单页。侧门也锁着,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锁,站起来,摇了摇头。
陆辞站在正门口,手遮在玻璃上往里看。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和柜台的轮廓。信箱口塞着几封信,从露出的边角看是水电催缴单和广告信函。他换了一个角度,还是看不清。
他退了一步,准备走。
一阵风从河面吹过来,穿过那扇破窗,从建筑内部带出一股沉闷的气流——灰尘、潮气和某种纸张陈旧的味道——卷到正门口。陆辞脚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张卡片从门框底部的缝隙里翻了出来,被风推出来半个边,卡在门槛上。
陆辞弯腰,捏住露出来的那半截,轻轻抽了出来。
塑料覆膜,名片大小。正面印着一行展品名称和一串编号。卡片表面很干净,只有边缘蹭着一道黑灰。
“等一下。”沈瑶说。
陆辞的手停在半空。沈瑶拿出手机拍了两个角度的照片——一张对准门缝和卡片掉落的位置,一张拍了他手上的卡片。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包着。”
陆辞用纸巾包住卡片,翻到背面。背面是博物馆的LOGO——红色圆形。他在回响里只见过半个,现在是完整的。
沈瑶凑过来看了一眼:“承安博物馆的馆徽。”她指了指正面那行编号,“对得上吗?”
陆辞没回答。他把卡片举近了一些,拇指隔着纸巾擦过覆膜表面,先看正面,再看背面。
官网照片里,博物馆柜台上的登记簿贴着一张馆内标签,编号格式是CA-0047,四位数字,短码。哑面纸卡,边角微微起毛,普通纸,时间久了自然磨损。
这张卡上印的是CA-2024-00089。九位,中间多了年份段。亮面覆膜,表面光滑,没有磨损痕迹。
“编号不一样。”陆辞说,“官网展览期间的标签是四位短码,这张是九位,中间多了一个年份段。而且那张是哑面纸卡,这张是亮面覆膜——不是同一批印的。”
沈瑶看着那张标签:“也就是说,这是后来重新做的?”
陆辞把卡片翻过来,看背面的胶痕。不是机器刷胶,是手工贴的。胶痕分布不均,边缘溢出来一小截,又被指甲刮掉了。他指腹压了一下那截刮痕。
“至少不是古物展那一批。”
他停了一下。风又从破窗灌进来,门后的宣传单轻轻翻动了一下。
沈瑶抬头看向那扇黑漆漆的玻璃门。她轻声说:“这里已经关了半年。”
她停了一下。
“里面还有人贴标签。”
陆辞没有说话。他把卡片夹进笔记本里,合上。后脑勺的钝痛又跳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住了什么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窗。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进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