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漏进第一道灰白的光时,陆辞正盯着柜台上的铜钥匙。
一夜没碰。
他把它放在一张白纸上,纸面上画着一个圈——昨晚临睡前用铅笔描的轮廓。现在钥匙还压在圈里,分毫不差。没人动过。
街上传来洒水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店门被推开。
沈瑶走进来,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拍在柜台上。她没坐下,眼底一圈青灰,头发用皮筋胡乱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你一夜没睡?”陆辞问。
“你也没睡。”她翻开文件夹,“先看这个。”
第一张照片是电脑屏幕的翻拍。查询界面,字段全空,底部一行小字:无匹配结果。
“指纹库?”陆辞问。
“快递单上的,还有钥匙柄上能提取的部分。全库比对,零命中。”
第二张照片是一页登记簿的局部特写。表格里填着科室编号、调阅人签名、日期。签名栏写着一个名字,后面盖了一枚蓝色印章。
沈瑶把照片往前推了推。
“昨晚之前,已经有人调过这批档案。”
陆辞拿起照片,没先看签名。他看的是纸张边缘——翻拍的是登记簿,纸面有压痕,是上一页笔尖透下来的痕迹。他把照片侧了一点,顺着压痕读了几行,才去看签名栏。
“王建国。”
他放下照片。
“建设路派出所的民警。公示栏上贴了五年。”
“我打过电话给他。”沈瑶说,“他说他没调过。”
“那他调的是什么?”
“最近三个月失踪人口档案。”
陆辞没接话。他重新拿起照片,看科室编号那一栏。格式是“XX-XXX”。
建设路派出所门口的公示栏,科室编号是“X-XXX”。
多了一位。
他把照片放回柜台,指腹在桌面上压了一下。
“格式不对。”他说,“至少不是建设路派出所平时用的编号。”
沈瑶没追问,只看着他。
“钥匙呢?”她问。
“抽屉里。”
“没再碰?”
“没有。”
沈瑶点了一下头,把照片收回文件夹。她动作很快,但陆辞注意到她收照片时,指节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
“还有事?”他问。
“快递来源查不到。钥匙上没有可用指纹。最近三个月的失踪人口里,没有能和它直接对应的人。”她顿了一下,“但有人也在查这批档案,而且用了王建国的身份。”
“你查了王建国最近的活动?”
“他上周休年假去了外地,手机漫游记录对得上。”
“所以不是他本人。”
“不是。”
安静了一会儿。陆辞转身拉开右边的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边角磨白了。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昨晚收的。”
沈瑶看了一眼封面。“工作笔记”四个字已经快磨没了。
“哪来的?”
“昨晚收的旧书里翻出来的。”
沈瑶的眉头动了一下,但她没说话。陆辞翻开扉页。
一枚红色印章——“江城市文史研究小组”。
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钢笔,墨水褪成了淡蓝色。
“1978年。”
沈瑶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文物普查记录。”陆辞翻到下一页,“古桥、老井、牌坊、碑刻。”
纸页越来越旧。翻到中段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那几页明显厚了一些。
里面夹着一张折叠地图。地图已经发黄,折痕几乎裂开。上面画着江城老城区,几个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陆辞把地图轻轻放到一边,继续往后翻。
还剩十几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抬头写着:“民间文物征集记录——1979年11月”。
下面列了五条手写条目。字迹比前面的正文潦草——像是现场记的,不是事后誊抄的。
第三条写的是:
“铜质钥匙一枚。形制古朴,长三寸有余,柄部有雕花。来源不明。暂存市文化馆。”
页边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1980.4 转交承安陈列馆”。
陆辞没有抬头。他把那一页转过去,让沈瑶能看到。
沈瑶低头看了几秒。
“承安陈列馆?”
“听过?”
“听过。”她皱了一下眉,“已经没有了。很多年前就撤了。”
“撤了?”
“合并还是裁撤,记不清了。我小时候好像听人提过一嘴。”
陆辞看着那一页,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把铜钥匙。
“钥匙和笔记,后面应该是同一条线。”沈瑶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文化局应该有移交记录。”陆辞合上笔记本,“我去查。”
“我去查那个冒名调档的民警。”沈瑶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一个人去?”
“我先去查档案。”
沈瑶没接话。她看了他一眼,推门走了。
陆辞站在柜台后,把笔记本重新翻开,指腹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下。纸张年代久了,边缘发脆,折痕处已经起了细小的裂口。
1980.4。
转交承安陈列馆。
他从柜台上抽出一张便签,夹在那一页,合上本子。
文化局在三眼井路。一栋灰白色的老楼,门厅的瓷砖是八十年代的淡绿色拼花,走廊两侧的墙面下部分刷着绿色墙裙,上部分已经泛黄。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樟脑丸气息。
陆辞上了二楼,找到挂着“档案室”牌子的房间。门开着,里面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拆一摞报纸上的回形针。她戴着老花镜,镜片滑到鼻梁中段,从镜框上方看了他一眼。
“找谁?”
“查承安陈列馆的旧档案。”
“查这个干什么?”
“写地方志。”
管理员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身走进库房。
走廊安静下来。头顶那根日光灯偶尔闪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往前走。
陆辞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看着档案室深处。库房里的灯是感应式的,管理员走进去时亮了一排,她拐过一排架子后,灯又灭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管理员空手回来。
“承安陈列馆的东西八十年代末就并到文化馆了,档案不知道还在不在。”她摘了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翻了两个架子,没找到。”
“以前还有人查过承安陈列馆吗?”
管理员正要摇头,忽然停住。
“去年好像有一个。”
“叫什么?”
管理员翻了翻桌上的登记簿,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上面写着:方晴。后面是一个手机号。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打不通”。
“她当时说留个电话,能找到就打,找不到就算了。”
陆辞照着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
两声。
第三声还没响完——
接通了。
陆辞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住。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不是机械女声,不是忙音。是有人在听。
安静持续了两秒。
然后那头把电话挂了。
陆辞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 00:02。
他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电话响了两声。
机械的女声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他没有立刻收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回登记簿。
登记日期写着:去年六月。
备注栏还有一行后来补上的字。
——已通知。
后面没有名字,也没有单位。
陆辞抬起头。
“她后来来过吗?”
管理员摇了摇头。
“再也没来。”
陆辞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看了一眼登记簿上那个名字,又看了一眼备注栏里那行字。
“已通知”三个字写得很工整,用的是黑色签字笔,和上面“方晴”那行蓝色圆珠笔字迹不是同一支笔。
他拿出手机,对着登记簿那一页拍了一张照。
管理员看着他,没说话。
“去年六月前后,还有别人翻过吗?”陆辞问。
管理员想了想。
“有。一个男的,年纪不大,穿一件深色外套,说是报社的,来查老照片资料。”她顿了一下,“翻的也是这一本。”
陆辞没再问。他看了一眼登记簿上“方晴”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备注栏里那行后来补上的字。
他把登记簿轻轻合上,放回桌角。
“谢谢。”
管理员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拆她的回形针。
陆辞走出档案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他站在楼梯口,掏出手机,看着刚才拍的照片。
方晴。
去年六月。
已通知。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沈瑶的号码,打过去。
“查一个人。方晴,去年六月在文化局档案室查过承安陈列馆的资料。留了手机号,备注‘打不通’。”
电话那头沈瑶顿了一下。
“方晴?”
“你认识?”
“不认识。但这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她停了一下,“等我查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登记簿上那行‘已通知’,不是管理员写的。”
“你怎么知道?”
“字迹不一样。而且‘已通知’后面没有署名,没有单位。”陆辞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又闪了一下,“有人在她之后翻过那一页,补了那行字,然后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是说,有人知道她查过什么,也知道她后来没再来过。”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先不回去。”陆辞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我去一趟承安陈列馆旧址。”
“你一个人?”
“我先去看一眼旧址。”
电话那头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沈瑶说:“方晴这个名字,我今晚给你答复。”
“好。”
陆辞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老楼的背面,一堵灰墙,墙根长着几棵野草。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他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