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晃晃悠悠,把一众乡邻的脸照的格外狰狞,地面上留着一大片未干的暗红血迹,惹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本就不懂医术,治不了伤,可这帮人不管不顾,大半夜把重伤的猎户抬到我家门口。
受伤的猎户名叫陈虎,此刻疼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痛苦哼唧。
他媳妇李嫂站在一旁,满脸怨毒,死死盯着我,仿佛陈虎落得这般下场,全是我一手害的。
“钟凝月,全都是你的错!”
她扯着嗓子嘶吼,尖锐的声音刺破深夜的寂静。
我嗓子发干,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我什么都没做。”
李嫂当即冷笑:“你当然会推脱!就是你身上那怪异的灵气,把山里的妖物引到村子里来的!”
“平日里靠着这身特殊本事受全村庇护,如今妖魔伤人闯祸,你倒是甩手不管,半点不肯护着村里人!”
我抬眼望向围拢的众人,声音清冷沉稳:“前年山洪淹村,大水即将漫遍全村宅院,是我引动灵力稳住水势,保住了清溪村所有人的性命,在座不少人,都受过我的庇护。”
这话一出,半数村民面露愧色,默默低下了头。可剩下的人依旧眼神凶狠、满脸蛮横,没有半分愧疚。
今晚村里大半住户都来了,一张张面孔我从小看到大,皆是朝夕相处的邻里乡亲。
此刻我赤着双脚站在冰凉的青石地上,身形单薄,狼狈又无助。
我心里格外清楚。
我去年觉醒了灵核,是村里唯一一个拥有催动灵力的人,只是我一身灵力常年紊乱失控,连我自己都难以掌控。
他们人多势众,铁了心要把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我孤身一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沉默许久,压下心底酸涩冰凉的委屈,轻声发问:“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李嫂眯起双眼,态度强硬得不讲半分道理:“你现在就进千霜瘴林,杀掉那只伤了陈虎的妖物!”
我彻底没了耐心,忍不住反问:“谁都知道千霜瘴林是绝境禁地,凶险万分,陈虎明知规矩,还私自闯林惹祸,凭什么要我替他的鲁莽担责?”
千霜瘴林横亘在大靖边陲,朝廷早有严令,严禁百姓擅自踏入,本意就是庇护边境百姓,免遭妖祟残害。
只是边陲土地贫瘠、百姓生计艰难,总有人心存侥幸、想入林捕猎野味换些钱粮度日。
运气好的,能捡回一条小命;绝大多数人,都是一去无回、葬身瘴林。
陈虎仅仅伤了一条胳膊,已然是天大的侥幸。
“他就是进山打猎谋生而已!有什么错?”李嫂被我怼得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嘶吼。
我心底只剩一片漠然的嘲讽,压根不信她的说辞。
去年春日祭典,村中摆酒欢庆,陈虎喝得酩酊大醉,当众对我动手动脚、肆意轻薄。我情急之下将他推进猪食槽,让他当众颜面尽失,沦为全村笑柄。
自那以后,李嫂便对我怀恨在心,时时刻刻找我麻烦、伺机报复。
我只觉得荒唐又心寒。
我极度反感他们这般理所当然的胁迫,忘恩负义还蛮横无理,可我不能真的置之不理。
经验老道的猎户都能被妖物重伤,足以证明林中妖祟凶悍暴戾,若是我放任不管,下次它再出林作乱,遭殃的定然是村里毫无还手之力的老人与孩童。
我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众人,语气坚定:“我明天一早就进瘴林除祟。”
“不行!你现在就得去!”李嫂恶狠狠低吼,步步紧逼,不肯退让分毫。
周围村民也纷纷小声附和、满腹抱怨,一个个都迫不及待。
我迎着众人逼迫的目光,寸步不让:“我明早动身。”
“你们逼我一个从未正经修灵的人连夜入林,就是把我往死里送,等村里唯一能引灵御气、制衡妖物的我死在林中,日后妖物再来作祟,谁来护着清溪村?”
一番话落地,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再无人吭声。
僵持之际,村里开面食摊的王德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为人敦厚和善,在村里人缘最好、威望最高,此刻脸上满是无奈与担忧,主动出面打圆场。
“就听凝月的吧,”他先安抚躁动的村民,随即转头看向我,语气满是愧疚,“天亮你再动身,我们连夜给你备好干粮与行路物资。”
有他出面劝说,村民的怒火渐渐平息,三三两两散去。热闹的院前,最后只剩王德福一人伫立。
他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压低声音满是歉意地说道:“真对不住,凝月,我第一时间就想阻拦他们,可李嫂早已煽动人心,群情激愤,谁劝都没用。”
他顿了顿,低声劝我:“你不如趁今夜悄悄离开,我偷偷为你备足路途所需。你若去往都城,投奔朝廷修士司,定然有人庇护,安稳度日。”
我轻轻摇头,果断拒绝:“我不去都城,也不会投靠朝堂。”
自从前年山洪灵力暴露,我便从未想过去都城拜师修灵,更不敢沾染朝堂势力。
如今世间灵修日渐稀少,朝廷管控极为严苛,但凡身怀灵气之人,尽数需要登记在册,不愿主动入伍者,便会被强行征召。
朝堂常年纷争不休、战事频发,每逢征战,修士必先赴前线,九死一生,我若是踏入都城,这辈子都再无归乡可能,再也守不住这片故土。
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中早已拿定主意:“我哪也不去,就进千霜瘴林,找到那只伤人的妖物,亲手除了这桩祸事。”
嘴上说得干脆果决,可我心底满是忐忑茫然,半点底气都没有。
王德福眉头紧锁,无奈长叹:“你根本没必要冒这般凶险,世人皆是如此,惧怕自己看不懂、掌控不了的事物,便会本能排挤,你身怀灵力,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我望向远处漆黑深沉的山林,语气柔韧又坚定:“但这里是我的家,我不能因为旁人鲁莽闯祸,就被逼得背井离乡、狼狈逃离。”
这间简陋茅屋,这片土地,长眠着我的爹娘,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归宿,我不甘心,被乡邻硬生生驱逐。
更重要的是,我拥有旁人没有的力量,若是我此刻退缩逃避,日后妖物出林残害无辜老弱孩童,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王德福望着我,轻声道:“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会为你骄傲。”
我默然不语,心底却一片空茫,只盼真正对上妖物的那一刻,我还能守住此刻的勇气与决绝。
远处的千霜瘴林一望无际,参天古木层层叠叠,林间瘴雾缭绕、单单是望着,便让人心生寒意。
天色大亮,昨夜闹事的村民大半都跟着来到林边,摆明了就是怕我临阵退缩、偷偷逃走。
这时,身旁的女铁匠局促地挪了挪脚步,轻咳一声打破沉寂。
我转头望去,她双手递来一柄短刃、一把佩剑,剑柄裹着耐磨黑皮。
她嗓音偏低,带着几分局促不自在:“连夜磨好了,刃口锋利,路上能防身御敌,”
“多谢。”
我接过双刃,稳稳系在腰间,努力装作从容镇定的模样。
我从未学过剑术招式,这两把兵刃我根本用不熟练,可比起难以掌控的灵力,手握实实在在的利器,好歹能多一分微薄依仗。
村里并非人人刻薄凉薄、忘恩负义,今年收成极差、户户拮据,王德福依旧挨家劝说,为我凑齐路途干粮物资,甘愿自担损耗,这份心意我铭记于心。
行囊最深处,我郑重珍藏着两样最珍贵的东西——爹娘遗留的两本旧书。
一本是父亲的童话故事,一本是母亲的山野志异,是他们留给我仅有的念想。
昨夜村民扬言要拆我茅屋、焚毁我所有物件,我实在舍不得将双亲唯一的遗物留在村中,任由他人糟蹋。
女铁匠望着我,低声祝祷:“愿天地灵神庇佑,护你前路平安。”
我看向她,她微微点头,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步踏入千霜瘴林幽深的暗影之中。
双脚刚跨过林边无形界线,我浑身汗毛骤然竖起,一股刺骨寒意窜遍四肢。
我自幼熟读山野志怪、灵脉杂记,这一年来也一直在摸索自身灵力,勉强练会两样本事:凝灵成光,灵识探息。
这两样本事无法直接除妖杀敌,却能帮我探寻妖物踪迹,提前规避致命凶险。
我凝神静气,调动体内紊乱灵气,释放细碎灵韵,如水波般层层荡漾,探查整片幽深密林。
灵识扫过,近处几缕浅淡气息,皆是林间寻常走兽草木,无半分凶煞。
唯独在灵识探查的最边缘,一缕极为幽深、浩瀚强盛的银白微光静静蛰伏,气场远超林中所有生灵。
我眸光一定,抬脚朝着那道银白灵息的方向稳步前行,整片瘴林死寂沉沉,只剩风吹木叶的簌簌轻响。
我孤身跋涉整日,林间雾浓瘴重,始终未曾撞见半分妖物踪迹。
日暮西山,夜色彻底笼罩山林,我凝出的灵光,能微微看清周遭的事物。
独行绝境深山,孤寂与惶恐难免缠上心头。
夜色渐深,我正打算寻一处安稳树洞或崖底落脚歇息,整片山林陷入极致的静谧,一股浓烈刺骨的杀机悄然逼近,铺天盖地压来。
我心头一紧,立刻往灵光中注入更多灵气,握紧腰间短刃,全力铺开灵识探查四方。
远处那道幽深银白灵息依旧静静蛰伏,未曾挪动半分。
可此刻,两道浓烈刺骨的猩红煞息,已然悄然摸到我身侧密林,近得骇人。
我心底一沉,瞬间凉了半截。
此前那些零散微弱的煞气,我一直以为只是普通毒虫小妖,未曾放在心上。
此刻我才彻底醒悟,这片绝境瘴林,盘踞的妖物从来不止一头。
低沉凶狠的兽吼震颤林木,浓烈腥风扑面而来。
我脊背紧绷、双腿微颤,却依旧咬牙转身,直面那两道诡异猩红的煞气。
下一瞬,两道猩红煞气骤然分离、左右散开。
两头妖物,竟是打算合围堵截,将我彻底困死在这片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