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匕首一直在微微发抖,牛皮握柄被我手心的冷汗浸得又滑又腻,抓着格外不稳,稍不留意就会脱手。
腰间长剑看着威慑力足,剑身却又沉又笨,我从来没练过剑法,压根驾驭不住。
反倒这柄小巧的匕首,我勉强能上手,眼下生死关头,想活下来,只能靠它最快速度重创对手。
就在我紧绷神经、死死紧盯暗处时,第一头凶兽终于缓缓现出了全貌。
我心里瞬间泛起一阵自嘲的苦笑。
我真是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这瘴林妖物了。
这怪物比我肩头还要高出一大截,一双竖瞳赤红发亮,在黑暗里格外骇人。
它没有寻常野兽的血肉躯体,浑身竟是由密密麻麻、缠绕交错的血色藤蔓构筑而成。
藤蔓表层长满了细密尖锐的硬刺,刺尖泛着幽幽冷光,一看就沾满剧毒。
完全摸不清它的弱点,更不知道该怎么稳妥斩杀,匕首或许能划开它的藤蔓躯体,但我绝对会被毒刺扎得满身是伤,剧毒入体,一样是死路一条。
我这辈子,从来没主动用灵力攻杀过任何东西。
可绝境最能逼出人骨子里的狠劲。
我扎稳发抖的双腿,拼命回想前年山洪那次,引动灵气止水时的触感,试图调动体内灵力,化作攻防之力。
可脑海里翻涌的,全是那次灵力暴走、经脉剧痛的记忆,刺骨的酸胀感仿佛再次席卷全身。
我打心底抵触那种失控的痛苦,本能地不敢全力催发灵力。
越是焦急,越是无力。
从头到尾,也就头顶那点用来照明的灵光,还能勉强运转,证明我身怀灵气。
这下彻底明白了。
这场仗,我指望不上灵力,只能舍弃所有依仗,单凭一把匕首、一副肉身,硬拼到底。
我还没来得及敲定打法、稳住心态,对面的藤蔓妖突然动了,速度快得完全超出我的预判。
我心头一慌,连忙侧身躲闪,背后的行囊却猛地拉扯重心,让我身形一晃,险些直接摔倒。
生死一瞬,我咬牙稳住身子,顺势挥出匕首,刀尖精准擦过妖物身侧的藤蔓,狠狠划开一道大口子。
浓稠的红色汁液瞬间喷涌而出,落在空气里,竟散开一股奇异的玫瑰香气,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伤口受创,藤蔓妖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躯体猛地旋转,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速度反扑回来。
我彻底来不及躲闪。
下一瞬,它狰狞的颚齿狠狠咬住了我的左肩。
钻心的剧痛瞬间炸开,我忍不住失声惨叫,剧痛让我浑身发颤,我没有丝毫退缩,右手握着匕首疯狂反复刺向它的脖颈藤蔓。
一根根坚硬藤蔓应声断裂,可同时,体表的毒刺也尽数扎进我的皮肉里,又麻又痛,诡异剧毒正在飞速侵蚀我的身体。
怪物不肯松口,猛地甩动头颅,獠牙在我肩头撕扯出更深的伤口,血肉模糊。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意识恍惚的瞬间,体内沉寂的灵气骤然暴涨!
耀眼的灵光骤然炸开,藤蔓妖吃痛呜咽一声,终于松开咬合的颚齿,踉跄着往后退去。
我忍着濒死的剧痛,咬紧牙关,握紧匕首狠狠朝着妖物头颅刺去。
它反应极快,骤然侧身躲闪。
这全力一刺,直接落空,心底忍不住一阵咒骂。
地面开始天旋地转,不是林子在动,是我失血过多、剧毒入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我心里无比清楚。
不尽快斩杀这两头怪物,我今天必死无疑。
我绝不允许自己窝囊死在这里,绝不!
就在我强撑残躯、准备再度搏杀时,身侧远处,忽然泛起一阵银色灵光。
身前受伤的藤蔓妖瞬间警觉,立马转头紧盯那处灵光,彻底将我抛在脑后。
绝佳破绽!
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忍着剧痛,将匕首狠狠扎进它的侧腹深处。
藤蔓妖吃痛暴怒,厉声咆哮,躯体猛然一转,竟连着我插在它体内的匕首一同带飞。
我被这股巨力扯得身形踉跄,咬牙嘶吼着想抽出腰间长剑应战。
可手臂早已僵硬麻木、不听使唤,无论我怎么用力,剑刃都卡在鞘中,半点抽不出来。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发力,终于将长剑扯了出来,剑身晃得厉害,险些直接脱手。
这一刻,我打心底感念村里女铁匠的善意,若是没有这两把锋利兵刃,我早就死在瘴林里了。
藤蔓妖一阵剧烈震颤,终于踉跄倒地,伤口源源不断涌出暗红汁液,生机彻底流逝。
总算解决了一头。
可我半点放松的心思都没有。
我心知肚明,林间暗处还蛰伏着另一头凶兽,而我早已濒临极限。
我一瘸一拐,慢慢走向倒地的妖物,想要取回留在它体内的匕首。
可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骤然横插在我与妖物之间。
我浑身一僵,满心惊愕。
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周身萦绕着一层如水似月的灵气,一看就绝非寻常山野凡人,绝对是正统修士。
他手握一柄亮银长剑,抬手便是一记力劈山河的斩击。
方才还躺地上的藤蔓妖,突然剧烈抖动,原来它还没有死去,挣扎片刻便飞灰湮灭,消散在林间。
可我的目光,死死盯在这名突然出现的银衣修士身上,他身着银色皮甲,气度凛然。
我心里瞬间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附近别的村落,花重金请来的修士?
如今世间修士本就稀少,不愿入朝为官、游离山野的修士更少,出手酬劳高得离谱,寻常村落根本负担不起。
一丝微弱的希望,悄然在我心底燃起。
或许,我今天真的能活下来。
只要我能扛住这灼烧刺骨的剧毒、熬住失血的虚弱,撑着残躯走出瘴林,我就算赢了,也算守住了清溪村。
可没等我缓过一口气,左侧密林骤然传来一声暴怒的嘶鸣。
第二只藤蔓妖,终于现身了。
它速度极快,转瞬便逼近大半距离,我已然来不及躲闪、来不及招架。
就在这时,那名银衣修士动了。
我甚至没看清他如何移步、如何提速,他手中长剑挥洒自如,招式利落干脆,无论那头凶兽如何疯狂猛攻,都被男人轻松化解、碾压。
他步步紧逼,将凶兽一路逼退至月光洒落的林边亮处,随即抬手一剑劈下。
那一剑力道骇人,势不可挡。
藤蔓妖身躯应声崩裂,被硬生生劈成两半,转瞬化作漫天飞灰,消散无踪。
我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眼前的一切太过不真实,像一场虚幻的梦境。
他缓缓转过身,月色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俊朗面庞上,银灰色的眼眸澄澈清冷,莫名透着一股疏离又神秘的气场。
我连连眨眼,可视线依旧模糊晃动,剧毒和失血已经彻底掏空了我的身体,我只能勉强站直,摇摇欲坠。
可没等我平复心绪,他身后的密林里,一道庞大的黑影悄然潜行而出。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身形壮如骏马,皮毛与林间暗影融为一体,一双狼瞳泛着冰冷寒光,死死将我锁定。
低沉的兽吼隆隆传出,裹挟着浓烈杀机。
又是一头新的魔物!我心底瞬间沉入谷底。
今天想活着走出这片瘴林,怕是难如登天。
陌生修士收剑立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转身应对袭来的黑狼,只是静静注视着狼狈虚弱的我。
黑狼绕着迂回盘旋,步步逼近。
我咬牙紧盯袭来的黑狼,可转身发力的瞬间,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彻底失衡。
我只能将长剑剑尖狠狠戳进泥土里,勉强当做拐杖支撑身形,身体依旧不停晃动。
我欲准备站起来,突然整个人像被砍断的朽木,直直向后栽倒。
下一瞬,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扣住我的右臂,一把将我拽回、扶稳站直。
他银灰色的眼眸带着几分淡淡戒备,声音清冷低沉:“省点力气,先顾好你自己的伤势。”
他目光扫过我布满毒刺伤口,眉头微蹙,轻声发问:“多少根尖刺扎进肉里了?”
我呼吸急促,无力摇头:“我也说不清扎进去多少。”
我轻声苦笑,眼底满是疲惫与绝望:“就这灼烧的痛感来看,肯定多到数不清。”
我抬眼望向他的眼眸,视线恍惚,喃喃低语:“我眼前该不是幻觉吧?你生得太过俊美,美好得不像真人,倒像话本童话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转瞬便敛去所有异色。
“我向你保证,我确确实实是真人。我.....”
我虚弱出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该离开了。”
哪怕身处绝境,我也不想拖累旁人。
“你已经帮我斩杀了妖物,可这片瘴林危机未除,处处都是凶险,没必要陪我送死。”
“我清楚,”他语气平淡,藏着一丝我捉摸不透的深意。
我稍稍用力挣扯,刹那间,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双腿彻底发软,撞在了他的胸膛上。
温热的鲜血蹭染在他的铠甲之上,所有气力、意志、尽数透支殆尽。
我气息微弱,含糊低语:“我是清溪村的钟凝月。”
“你若能活着出去,麻烦回村里说一声,瘴林妖兽已除,我……没事。”
我苦涩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帮我说得英勇些。”
话音落下,便是一阵剧烈难忍的咳嗽,咳得胸腔发疼。
我缓了许久,用尽最后一丝余力轻声补充:“我的剑和匕首,就当谢礼送你了。”
身前的男人无奈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认命。
下一瞬,一缕如月辉般温润的灵气,轻柔拂过我的身躯。
刺骨的剧痛、灼烧的燥热,瞬间被抚平大半。
他声音低沉笃定:“你不会死的。”
我却全然不信,虚弱摇头:“我必死无疑。”
“就算体内毒刺不伤命,暗处那匹黑狼,也绝不会放过我。”
密林暗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踏地声响,黑狼已然步步逼近。
我掌心彻底脱力,再也握不住剑柄,长剑哐当落地。
“睡吧。”
男人的声音温柔又安静,纯净的灵气温柔包裹住我的全身。
他放低音量,轻声呢喃,字字安稳:“你安全了。”
我还想开口,可意识飞速沉沦,最终坠入一片洒满温柔月光的无边梦境,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