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卧房的路上,我彻底迷失了方向。
与其说是我记错了路,不如说这座偌大的府邸在刻意颠倒、篡改所有路径。
我的卧房明明在楼梯之上、左转回廊深处,可无论我怎么走,兜兜转转,最后必然会落回一楼的廊道,全然违背常理。
浑身都透着疲惫,我终于停下脚步,无可奈何地认输。
卧房回不去,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我得先找到这座府邸的出口。
无论当下处境如何、那位神秘修士是善是恶,留一条脱身退路,永远是保全自身的最优选择。
可这座府邸的诡异,远超我的想象。
条条回廊看似四通八达,最终都会诡异地折返楼梯口,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或者是府邸刻意让我避开一些不能去的地方。
几番枯燥又无力的尝试过后,我总算寻到了府邸的正门。
那是两扇巨型对开木门,可任凭我用劲推拉,木门始终纹丝不动。
彻底被困死了。
让我心底烦闷不已,我甚至生出一股冲动,索性折返膳房,直面那位性情莫测的修士,问清他囚禁我的缘由。
回不去卧房,走不出府邸,前路被彻底封死。
我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行吧,那你到底想让我去哪?”
死寂的府邸自然不会给予我半点回应。
我无奈转身,打算再度折返楼梯口,继续摸索路径,可不过转瞬,周遭景致悄然变换,我竟莫名踏入了一条从未见过的宽敞石砌长廊。
这座府邸,一直在主动操控我的去向。
我心底又气又无奈,小声嘀咕着泄愤:“要是那位修士因为我四处窥探、擅自乱走而动怒怪罪,所有过错,全都算在你头上。”
长廊依旧静谧无声,算作无声的回应。
我抬步向前走去,沿路的房门大多紧锁,我终于撞见一扇微微虚掩的木门,缝隙之中,隐约透出暗沉静谧的微光。
我微微探头向内望去,呼吸骤然一滞,眼前竟是一座恢弘至极的巨型藏书室。
整座书室足足有两层楼高,空间辽阔、气势恢宏,一排排厚重古朴的实木书架整齐林立,密密麻麻的典籍静静陈列其上,数量庞大。
我曾听闻坊间传闻,朝中皇室的私人藏书馆,典藏万卷孤本,可眼前这座隐于山野府邸中的藏书室,丝毫不逊色于皇室书库。
我小心翼翼踏入室内。
这里同样空置荒废许久,可偏偏有几处区域的书架干净整洁、显然是时常被人翻阅取用。
我低声自语:“这般珍贵的典籍,却被常年搁置蒙尘,他竟然这般糟蹋珍宝?”
眼下我被困府邸,无处可去,恰好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件事来稳住心神,驱散心底挥之不去的阴霾。
或许埋头劳作、静心清扫,能让我梳理纷乱的心绪。
我自幼命途坎坷,父亲唯一的期许,便是让我能入学读书、求取前程。可这份期许尚未落地,他便骤然离世,这些年来,靠着劳力换取三餐温饱、日用所需。
我抬手轻轻拂过书架表层的薄尘,心底悄然盘算。
若是我将这座藏书室彻底清扫干净,或许那位冷厉的修士,能念及这份勤恳,为我解答心底积攒的诸多疑惑。
当务之急,是找到清扫工具。
我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荒唐的期许:“我需要打扫这间书屋,想要一把扫帚、还有抹布。”
话音刚落,扫帚、抹布便凭空出现,恰好是我所需的所有物件。
这一刻,我再也无法否认,整座府邸都萦绕着鲜活的灵力,似有灵识,能够感知人心、回应所求。
我不再多想,顺着梯子从最上层开始擦拭。
我细细擦拭皮质书籍的尘埃,再严格按照原本的摆放顺序,将书籍一一归位,可就在我专注擦书的瞬间。
“你在干什么?”一道低沉如惊雷滚过的嗓音骤然炸开。
我浑身猛然一颤,手中捧着的书瞬间脱手下坠,我下意识慌忙伸手去捞,全然忘了自己正站在移动梯架之上。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整个人重重摔落在下方堆叠的书堆之上。
我勉强的身子起身抬头,两道盛满怒火的银灰色眼睛,近在咫尺,我心底一慌,下意识往后缩身。
“你受伤了吗?”
清冷的嗓音褪去了几分怒意。
腹部的酸痛隐隐作祟,我低下头,默默轻轻摇了摇头。
他俯身伸手,稳稳将我从书堆上搀扶起身,“你刚才脑子里在想什么,姑娘?”
我被迫抬头看着他,清冷月光般的眼眸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着我。
我定了定神,报出姓名:“可以叫我钟凝月。”
话音落下,我连忙认真补充:“我没有弄坏任何一本书。”
“你到底在做什么?”他眉峰紧蹙,字字带着审视与质问。
“我在打扫藏书室。”我坦然应答。
“我看得出来你在打扫,”他眼底疑虑更盛,“可你为何要打扫?你到底在这间书库里寻找什么?”
他越是强势逼问、我心底积压的憋屈与逆反便越是汹涌。
“我没有寻找任何东西,这里绝大多数典籍文字我都无法辨识,根本无从探寻,我打扫这里,只是看着满架古籍蒙尘荒芜,心生惋惜。”
更重要的是,我心底默默补充,我只是想借着劳作麻痹自己,逃脱直面死亡的无尽阴影。
他定定凝视着我的双眼,似在细细甄别我话语中的真伪。
我坦然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唯有一块干净的抹布,见他依旧紧锁眉头,抬眼反问:“这间藏书室里,难道藏着值得让人刻意搜寻的秘宝吗?”
他的神情瞬间骤冷,干脆利落吐出二字:“没有。”
我故作恍然,将话题轻轻拉回原点:“既然如此,那你便没有任何理由,阻止我打扫整理这里了。”
他深深打量我许久,下一瞬,他磅礴温润的灵力席卷整间书房。
流光转瞬即逝。
方才尚且蒙尘的书架、地板、典籍,此刻尽数变得光洁透亮、纤尘不染。
我瞠目结舌,怔怔看着焕然一新的藏书室,脱口而出心底最大的疑惑:“既然你随手运使术法便能尽数清理,这里往日又为何常年积灰?”
他神色冷硬淡漠:“动用术法清扫杂务,纯属无端耗费灵气。”
话音落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屋外,静静等候的逐星闻声起身,默默跟上他的身影,一人一狼,转瞬消失在长廊尽头。
我收拾好手中工具,打算再度尝试返回卧房,可这诡异府邸的捉弄,并未停歇。
我一路直行、未曾转弯绕路,可兜兜转转几番,最终依旧莫名落回藏书室门口。
我对着空荡的房门暗自闷哼一声,心底五味杂陈。
既有被刻意禁锢的懊恼,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窃喜。
我本还有诸多心事缠身,可置身这片浩瀚书海,心底的浮躁与惶恐竟尽数消散,能安安静静留在藏书室翻阅典籍、消磨时光,于我而言,已是极为难得的安稳享受。
既然府邸执意不肯放我离去,那我便索性顺从心意,安心留下。
那位修士并未明令禁止我翻阅藏书,就算他心存不悦、事后追责,我也不愿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缘,这满室典籍,我绝不肯白白错过。
可松弛过后,心底的不安依旧隐隐攀附脊背。
肆意忤逆一位一念便可碾压我的修士,无疑是极度冒险的举动。
我粗浅的学识尚且知晓,修行悟道需兼顾心神、精准、掌控三重底蕴,他能瞬息之间,清扫规整这座庞大繁复的藏书室,足以证明他在术法一道的掌控力,早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而我,一无所有。
或许,这些古老典籍里,就藏着我苦苦寻觅的答案,关于我的灵力、关于林间凶兽、关于瘴林诡秘。
我抬步缓步前行,最先留意到的那片干净书架,陈列的全是术法真解、妖兽图鉴相关的典籍,指尖缓缓划过陈旧的书脊,最终轻轻落在一册红皮古籍之上。
指尖触碰的刹那,书本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似有灵性,回应着我的触碰。
我小心翼翼将典籍抽出,轻轻翻开。
视线扫过书页的瞬间,我骤然怔住,这并非我预想中的术法典籍。
这是一册老旧的童话故事集。
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悲凉瞬间席卷胸腔。
我的母亲难产早逝,自我降生起,我便从未拥有过半点关于母亲的记忆与温情,是父亲倾尽所有,填补了我人生里所有的空缺与遗憾。
每一个孤寂的夜晚,他都会坐在床头,为我讲述古老的童话故事,哄我入眠。
而这本书与我行囊中珍藏的那本孤本几乎一模一样。
积压多年的思念与委屈,骤然冲破所有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