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冻透骨头的冷气裹着腥甜的铁锈味扑在脸上。
陈恪跟在赵一川身后,靴底踩在积水结成的薄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冷库内部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剩下的那根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地扫过四周的铁架和挂钩。温度显示仪挂在门边,红色数字跳动着:-21℃。
尸体在最里面的铁架上。
男性,四十岁上下,光着上身被铁链固定在架子上,头后仰,嘴巴微张。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眶——两个眼窝被某种白色物质填满了,在冷光灯下反射出蜡质的光泽。
“法医还在路上。”赵一川递了副手套过来,下巴朝尸体方向一抬,“先别动,看看现场就行。”
陈恪接过手套,蹲下身子。离得近了他才看清,白色物质确实凝固成了蜡状,从眼眶边缘溢出来,在下颌上挂成几根细长的白柱。死者的皮肤呈灰白色,冻伤斑块分布在肩膀和肋骨两侧,但手指和脚趾没有明显的冻疮反应——说明死后不久就被转移进了冷库。
“面部有钝器击打痕迹,鼻骨塌了。”赵一川蹲在对面,单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比划了两下,“但死因大概率不是这个。眼窝里灌蜡,要么是某种仪式,要么是报复。”
陈恪没接话。他盯着那两团白蜡,心里无端生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见过类似的画面,但脑海里搜刮不出半点对应的记忆。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死者手臂上的冻伤斑。
触感冰冷、僵硬,和任何一具刚从冷库里拖出来的尸体没有区别。但就在他准备缩手的瞬间,一股剧烈的气味猛然冲进鼻腔——不是冷库里的铁锈和血腥,而是燃烧的蜡烛,混杂着陈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紧跟着,耳朵里响起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翅膀。很多翅膀。拍打、摩擦、撞击,像是有成百上千只鸟被关在某个密闭空间里拼命挣扎。
陈恪猛地缩回手,身体往后仰了一下。
“怎么了?”赵一川抬头看他。
“没事。”陈恪站起来,左手下意识地攥紧,“蹲久了,有点供血不足。”
赵一川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说:“出去透口气也行,等法医来了再细看。”
陈恪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他的右手手指还在发麻,从指尖到掌根蔓延着一阵针扎般的灼痛,像是被电流轻轻舔了一口。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用力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盖住那股奇怪的灼烧感。
冷库外面是一个废弃的肉类加工车间,设备早被拆光,只剩下几根锈蚀的传送带骨架和地上散落的塑料片。赵一川靠在门口抽烟,手机贴在耳朵上,嗯了两声之后挂断,弹了弹烟灰。
“死者身份初步查到了,叫马德旺,五十二岁,没有固定住址,有案底——十年前在精神卫生研究所当过护工,后来因盗窃被开除,之后一直在城南一带流浪。”赵一川把烟叼在嘴角,翻着手机上的信息,“没有家属,没有固定联系人,活得跟个透明人一样。”
陈恪靠着墙,视线落在车间天花板上一条裂开的管道上。刚才那股气味和声响已经完全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但指尖的灼痛还在持续,隐隐约约,像一根刺埋在皮肉里没拔干净。
“通话记录查了吗?”他问。
“查了。这人的手机是个老年机,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死亡当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号码——”赵一川抬起头,表情有了点微妙的变化,“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但那个号二十年前就停用了。”
陈恪转头看他。
“二十年前停机的号码,他两小时前拨过?”他重复了一遍。
“对。”赵一川把烟头按灭在墙上的铁皮上,“我让人查了那个号当年的注册信息,登记地址是城西的平安路88号——二十年以前,那里是平安教堂。”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车间里漏风,吹得墙上的塑料布哗啦作响。
陈恪脑子里那些碎片式的感觉还没来得及理清,但有一个念头已经自己跳出来了:马德旺的死,和二十年前那个地方有关。
“教堂早就拆了吧?”他问。
“拆了十年了,原址盖了个便民超市。”赵一川把手机收进口袋,“不过当年那块地下室的回填没做彻底,前年市政修下水道还挖出过老地基。你是觉得——”
“明天去一趟。”陈恪说,“看看现场。”
赵一川没立刻答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忽然笑了:“你小子今天不太对劲。刚才在冷库里,你那一下缩手,不是蹲久了供血不足。”
陈恪没有反驳,也没解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已经不红了,但皮肤底下那股灼痛感还在,像是一小簇火苗随时准备重新烧起来。
“我有个直觉。”他说。
“什么直觉?”
“马德旺的眼窝里,灌进去的不只是蜡。”
赵一川的笑容收敛了,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重新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陆主任,你到了没有?好,直接进冷库。死者眼窝里的填充物先取样本,做个成分分析,别等明天了。”
他挂了电话,拍了拍陈恪的肩膀:“走了,回去写报告。明天一早我叫人调钩机,你那直觉最好别落空。”
陈恪跟在他身后走出车间大门。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停车场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忽然又闻到那股蜡烛燃烧的气味,极淡,一闪就没了。
他坐进车里,关上门,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灯光。
右手指尖的灼痛在这时突然加重了一拍,像心脏跳动一样,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他握住方向盘,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节奏。
能力会消耗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确定了一件事——那具尸体在给他传递某个信号,而信号的那一头,埋着不止一个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