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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8 08:34:14

赵一川站在教堂旧址中央,靴底碾过碎砖和石灰渣子,嘴里叼的烟快烧到滤嘴了也没顾上吸一口。

挖掘机已经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四个拿着工兵铲和探地雷达的技术员。基坑挖下去两米多深,土层颜色从表层的灰褐变成了深处的暗黄,再往下就是教堂当年的夯土地基。

“副队,到底了。”一个技术员蹲在坑边,铲尖敲了敲露出来的石头层,“再往下就是基岩,不可能埋东西。”

赵一川把烟头摁灭在掌心,跳进坑里。

石头层表面确实有人工痕迹,几条规整的沟槽呈十字交叉,像是当年排水系统的走向。但沟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干结的泥和碎石子。

他在沟槽交汇处蹲下来,手套拨开浮土,指腹触到一块微微隆起的硬物。清掉表层泥土,露出一截指骨——已经矿化发黄,骨节上的纹路几乎磨平了。

“出来了。”赵一川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叫人过来,小心点挖。”

二十分钟后,整具骸骨被完整起出。

成年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骨盆形态判断为男性。尸骨整体保存尚可,但颅骨左侧有一道明显的钝器劈砍痕迹,裂口呈v字形,深达颅腔。肋骨断了两根,位置在右侧第三和第四肋之间,断面平滑,不像是钝器造成的。

赵一川蹲在防水布边上,盯着那根断裂的肋骨看了很久。

“刀伤。”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先入刀,再砍头。凶手要么力气很大,要么用了工具。”

陈恪没接话,视线一直落在颅骨上。那道裂痕的边缘有些发黑,不是泥土染色,更像是某种液体长期渗透留下的痕迹。他偏过头,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没有气味。没有预知。

这说明这具骸骨跟他没有关联。

“一具?”沈月蘅的声音从警戒线外传来,她跨过绳子,蹲在防水布旁,戴上手套翻看骸骨的盆骨和腰椎,“档案记载是三具。一具成年男性,一具成年女性,还有一具未成年人,十二到十四岁之间。”

技术员面面相觑。

赵一川皱眉:“档案?什么档案?”

“二十年前平安教堂案的原始卷宗。”沈月蘅站起来,摘掉手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泛黄的复印件,“省厅档案室留存的副本。当年现场勘查报告写明,地窖内发现三具不同程度白骨化的遗骸,但结案时只移交了一具,其余两具注明‘已移交家属自行处理后事’。”

她翻到某一页,指尖点了点那行批注:“签字人是当年市局的刑侦科长贺明远。三个月后他调任省厅,隔年车祸去世。”

赵一川接过复印件,看了两行,脸色变了。

陈恪站在两步外,视线从复印件移到沈月蘅脸上。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她在查她父亲的旧案,这句话没说出来,但肢体语言已经暴露了。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

赵一川把复印件递回去,转身对技术员说:“继续扩挖,往东西两侧各延三米,见岩为止。天黑前我要知道下面到底还有没有东西。”

“赵副队,”沈月蘅声音很平,“如果当年有人刻意隐瞒了遗骸数量,那这二十年足够他们把证据处理干净。你挖到明早也未必有收获。”

赵一川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陈恪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他侧过身,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没有署名。短信内容只有一张图片——手绘地图,铅笔线条,标注了教堂旧址地下排水系统的走向。主排水管道在旧址东侧二十米处有一个检修井入口,井下去七米,有一条横向支管,支管末端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这里。

图片底部有一行手写小字:看完烧掉,别让第二个人知道。落款是一个手绘的钟表符号。

修表匠。

陈恪把图片放大,看到检修井的位置标注得极其精确,甚至画出了井盖上的铆钉排列方式。如果这人不是当年参与过施工,就是在这二十年里反复测绘过。

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先回去查点资料。”他对赵一川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赵一川摆了摆手,视线还钉在基坑里。

陈恪走出警戒线时,余光扫到沈月蘅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一直没移开。

他没回头。

晚上十一点,陈恪到了地图标注的位置。

检修井在教堂旧址东墙外的一片荒草丛里,井盖锈得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他用撬棍撬了三下才把盖子掀开,井口涌出的气味潮湿、腐臭,夹杂着陈年积水的酸味。

头灯的光束照下去,铁梯锈得只剩一半,有几级已经完全脱落。陈恪踩着井壁的凸起往下爬,鞋底打滑了两次,手掌蹭到锈蚀的铁件,刮出一道口子。

七米到底,积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

他沿着地图标注的方向摸黑走了大约四十米,横向支管的入口出现在左侧。管径不大,要猫着腰才能进去,内壁覆盖着一层黏滑的苔藓,头灯打过去反着湿漉漉的光。

支管尽头是一个狭窄的腔室,大约三平米见方,地面干燥,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沙。

头灯的光扫过沙面时,陈恪停住了。

腔室正中央的沙层里露出半个颅骨,朝天仰着,下颌骨缺失,眼眶黑洞洞地对着穹顶。颅骨表面有被利器凿穿的孔洞,不止一个,从额骨一直延伸到顶骨,排列得毫无规律,像是被人用锥子反复戳刺过。

陈恪蹲下来,手套轻轻拨开颅骨周围的沙粒。颅骨完整滚出来,下颌骨果然不在,枕骨末端有一道切割痕迹,断口平滑,应该是死后被利器切割所致。

他翻过颅骨,内侧的骨壁上有明显的刻痕——不是刻痕,是数字,被刻刀之类的工具镂进去的,每个字符大约半厘米深。刻痕边缘没有骨痂反应,说明刻上去的时候骨头已经没有活性。

E-17-09-03。

陈恪把数字念了一遍,用手机拍下照片。

回到地面已经是凌晨一点。他坐在井沿上,把颅骨装进证物袋,手上的伤口在冷风里刺痛。他拿出手机,把那张照片发给了沈月蘅——没有文字说明。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

沈月蘅的电话打过来,声音不像白天那么冷静了:“你在哪?”

“平安教堂旧址东侧检修井。”陈恪说,语气平淡,“找到了第二个颅骨,内侧有刻痕编码,E-17-09-03。”

听筒那端沉默了。

“沈博士?”

“这个编码……”沈月蘅的呼吸声变重了,“我父亲留下的实验记录里,有一组编号完全对应的样本标注。E代表实验组,17是编号,09是年份,03是序号。”

“什么实验?”

“人体钙化病灶的解剖记录。他当年在精神卫生研究所兼任客座研究员,负责一批异常死亡病例的尸检。”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翻找记忆,“其中一个病例的颅骨内侧,被刻了完全相同的编码。”

陈恪低头看着证物袋里的颅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袋口。

“那具颅骨的刻痕是谁刻的?”他问。

“记录上没有写。”沈月蘅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稳定的裂痕,“但那份记录最后有一页被我父亲撕掉了,我一直没找到。”

风从井口灌上来,吹得陈恪后背发凉。

他挂断电话,对着证件袋里的颅骨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检修井。

井盖还敞着,黑洞洞的口子对着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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