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潮把断指搁在柜台上,用一块擦表用的绒布裹住了断口。血洇透绒布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处理别人手上的一处小伤口。
陈恪站在铺子门口,门楣上挂的铃铛还没停,晃了两下就卡住了。他看着柜台上的那根手指——食指,齐根切断,切面平整,是用修表的小号锉刀和锤子完成的,不是临时起意。
“你用这个换我过来?”陈恪问。
宋潮没抬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医用纱布,缠了两圈又松了,因为单手不好操作。他把纱布和胶带往陈恪的方向推了推:“帮我缠一下。”
陈恪没动,盯着他看了三秒,走过去拿起纱布。他缠法很利落,绷带的松紧和压力都刚好,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手法。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用力勒了一下,宋潮嘴角抽了抽,没出声。
“地图是你寄的。”陈恪把胶带按好,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为什么?”
宋潮用剩下的左手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串钥匙。钥匙环很旧,磨损发亮,上面挂着大大小小十几把钥匙。他挑了一把最小的,用指甲抠了半天才从环上取下来,推到陈恪面前。
钥匙是铜制的,表面氧化成暗褐色,齿槽磨损严重,说明被反复使用过。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笔画很浅,像是用刻刀手工划上去的——“沈”。
“这是什么东西的钥匙?”陈恪把钥匙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没有其他标记。
“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的。”宋潮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他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用力,像是要把对方的脸刻进脑子里,“你只需要知道,拿着这把钥匙的人,会找到你想找的那个东西。”
陈恪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铜质表面硌着掌骨的触感。他脑子里没有预知画面冒出来,说明这把钥匙本身不携带强烈的死亡记忆。
“我要的不是钥匙,是名字。”陈恪说,“当年逼你运尸体的人是谁?”
宋潮低头看着自己包好的断指,手指在绒布上摩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转身往铺子后面的里间走。他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更明显,左腿拖在地上,脚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陈恪跟上去,穿过堆满旧钟表零件的走廊,下了三级水泥台阶,推开一扇铁皮门。地下室的灯亮着,昏暗的黄色灯泡上积了一层灰,照出满墙的剪报和照片。
四面墙都贴满了,有些已经泛黄卷边,边角被透明胶反复固定过。最左边的一片区域全是白骨教堂案的报道,当年的新闻剪报、警方通告、法医鉴定节选,甚至还有手抄的庭审记录。中间那面墙贴着另外七八个案件的资料,彼此之间用红线连接,有些线上挂着标了日期的便利贴。最右边靠墙角的位置钉着一张地图,是市郊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十几个点,其中三个被圈出来打了问号。
陈恪站在屋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他看到一张照片被单独钉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照片里的建筑是砖木结构的,门廊上挂着一个十字架,但十字架倒悬着——平安教堂的老照片。
“你在这下面待了多少年?”陈恪问。
“二十年。”宋潮靠在楼梯扶手上,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还包着纱布,“十年前我老婆跟我离婚的时候,她说这间地下室比她的命都重要。她说得对。”
陈恪指着地图上被打问号的三个点:“这些位置是什么?”
宋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记不住的地方。”
“什么意思?”
“当年我一共运过六具。”宋潮的声音忽然变哑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三具送到火葬场,烧了,什么东西都留不下。另外三具,我按照吩咐送到指定地点,但我在半路上摔了一跤,从排水管掉下去,腿摔断了,人也晕了。醒来的时候,车上的货不见了。”
他顿了一下,用左手扯了扯自己右腿的裤管,露出小腿外侧一道很长的疤痕,颜色发白,边缘不规则,当年应该感染得很严重。
“那三具,有两具后来被警方发现了,就是你们案头那两颗颅骨。”宋潮说,“第三具,我不知道在哪。”
陈恪盯着墙上的剪报,视线落到一张合影上。那是平安教堂案发前的一次教会活动合影,照片里有十几个人,前排蹲着几个孩子,后排站着成年人。宋潮站在最左边的位置,看起来年轻很多,腿还没跛。
“你运的那些不是尸体。”陈恪说,“是活着的人。”
宋潮没有回答。他转身从墙角翻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锁扣已经坏掉了,用一根橡皮筋绑着。他把橡皮筋扯掉,打开盖子,里面装满了录音带,每一盘都用标签纸编了号,从001到144。
“这里面都是什么?”
“打电话的人的声音。”宋潮拿出一盘编号为037的磁带,在手里掂了掂,“每年过年的时候,他会给我打一个电话,问我还活着没有。我录了二十一年,少了一年——那年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打。”
陈恪接过磁带,透过塑料外壳能看到里面的磁带卷得很整齐,没有任何霉变,说明保存得很仔细。
“你从没报警。”陈恪说。
“报警?”宋潮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当年报案的那个巡警,第二天就被调到乡镇去了。写报道的记者,车祸死了。做尸检的法医,调职了。你要我报警?我这条命是用来等一个人的。”
“等谁?”
宋潮不说话,眼睛看向墙角的暗处,那里挂着一面镜子,镜面上蒙了很厚的灰。
陈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镜子里的自己被灰尘遮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他忽然想起陆征远说过的话——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一川发来的消息:“黑车找到了。监控拍到的,水厂南边的十字路口,22:17分经过,车牌挡了,车顶有行李架,后面窗上挂了个十字架。”
陈恪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宋潮:“你为什么选今天见我?”
宋潮指了指自己包着纱布的右手:“因为我把手指切下来之后,他就不会再打电话来了。他跟我说过,我要是敢跟任何人说一个字,就切一根手指。我切了,就算履约了。”
“你把手指切了,把钥匙给了我。”陈恪说,“你不怕死?”
宋潮靠着楼梯扶手,慢慢坐下来,腿伸不直,就歪着身子侧坐在地上。他看着墙上的剪报,目光越过十几年的时光,最后落在倒悬的十字架照片上。
“我早就死了。”他说,“从那个晚上从排水管里爬出来的时候,我就死了。活着的这个,只是一个等机会的鬼。”
陈恪把钥匙放进内衬口袋,又拿起那盘编号037的磁带。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往楼梯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宋潮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沈月蘅的父亲,是我见过最干净的警察。”
陈恪停住了脚步,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
“他死之前来找过我一次,问我能不能作证。”宋潮的声音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回荡,像钟表齿轮的摩擦声,“我说不能。他就走了。三天后,他跳楼了。”
陈恪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钥匙的齿槽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继续往上走,推开铁皮门的时候,外面的灯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地下室里的灰尘照得悬浮翻涌。他听到身后的宋潮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几乎被关门的铁皮声盖住了。
“你和他很像。”
陈恪站在修表铺门口,外面的路灯亮着,街面空荡荡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钥匙,铜质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黄光,上面的“沈”字像是刻在他掌纹里一样清晰。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一川发了第二张图片。是一辆黑色轿车的截屏画面,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十字架吊饰,十字架是倒悬的,在车灯的反射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陈恪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把钥匙放好,朝警局的方向走去。背后的修表铺灯灭了,整条街只剩下路灯和他自己的影子。
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落锁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把门反锁了。
陈恪转回身继续走,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几片枯叶被风吹到路灯下转了一圈,又贴着他的鞋边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