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整理第二个颅骨的检验报告。手机震动了两下,屏幕上显示的是赵雨薇班主任的号码。
他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脸色就变了。
“中午放学就离校了?没跟任何人说?”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指节已经攥得发白,“监控查了没有?”
班主任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赵一川的眉心越皱越紧。他把电话挂断,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陈恪从对面办公桌上抬起头,看到赵一川已经把外套拽下来抓在手里。
“雨薇不见了。”赵一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稳,但扣子扣了两下都没扣上,“老师说中午十二点十分出的校门,说是家里有人来接。”
“谁接的?”
“根本没人打电话。”赵一川把外套甩到肩上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身看着陈恪,“你那个能力,能不能用?”
陈恪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正好亮起来,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用你的眼睛找出第二批,否则下一个不是失踪。”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发信号码是一串查不到归属地的乱码。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赵一川。赵一川看完短信内容,胸口起伏了两下,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陈恪跟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画面冒出来了——不是他主动去想的,是那条短信像一把钥匙,直接把某个锁着的门撞开了。他眼前闪过一双粉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右脚外侧擦掉了一块皮,露出底下灰色的布料。然后是声音,七八个孩子在哭,哭声闷闷的,像是隔着厚厚的水泥墙传过来。接着是水滴声,一滴一滴落在金属上的回响,节奏很慢。
他伸手扶住走廊墙壁,掌心贴到冰凉的瓷砖表面才稳住身体。鼻腔里涌上来一股铁锈味,浓得发苦。
“你在哪里看到的?”赵一川已经走出了十几步,回头问他。
陈恪没说自己看到了什么,只说了一句:“废弃水厂,城东那个,原水管道还在的地方。”
赵一川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转身上了车。陈恪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听到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要是错了,我饶不了你。”
车开了二十分钟,穿过城东那片正在拆迁的工业区,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和水泥渣。废弃水厂的铁门是开着的,锁链被人用断线钳铰断,新的切口还泛着金属白茬。
赵一川没等车停稳就推门跳了下去,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一连串脆响。他冲进水厂大门,陈恪跟在后面,沿着一条满是铁锈水的走廊往里跑。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全是青苔,天花板上的水管破了好几处,水顺着管壁往下淌,地面上的积水没过了鞋底。
正对着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里,地面上只有一只运动鞋。
粉白色的,右脚,外侧擦掉了一块皮,露出底下灰色的布料。鞋带是系好的,像是被人从脚上脱下来摆在正中间。
赵一川站在门口,盯着那只鞋看了大概五秒钟。他没有弯腰去捡,而是把视线缓缓扫过整间屋子——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编织袋,窗户玻璃碎了一半,窗台上积了一层灰,灰上面有新鲜的指印。
陈恪蹲下来,没有碰那只鞋,只看着鞋尖指向的方向。鞋子摆得很正,鞋头正对着窗户,窗户外面是水厂的沉淀池,池子已经干涸,底部铺着一层暗黄色的淤泥。
赵一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声音终于有点变了:“鞋底是湿的,不是水,是汗。”
陈恪站起来,视线落在鞋子旁边地面上的一张纸条上。纸条对折了两下,压在鞋跟底下,只露出一个角。他用指甲把纸条挑出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蓝黑色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有几处纸面都被划破了:
“第一次警告。要名单,来警局对面修表铺。”
陈恪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赵一川把纸条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纸条折起来放进了证物袋。
他掏出手机拨了赵雨薇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提示音是已关机。
“回去。”赵一川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外走,“局对面那个修表铺,我记得关门有一阵子了。”
回到车上,赵一川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发动。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左眼的眼皮微微颤动。
“短信是冲你来的。”他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还没消下去,“他们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陈恪靠在座椅上没接话。他的右手食指还在烧,那种灼痛感从触碰颅骨之后就没有完全消退过,现在又加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往外钻。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皮肤没有发红,没有任何异常,但疼痛是真实的。
“宋潮。”陈恪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他去年的铺子还在开,我路过的时候见过他在里面修钟。”
“这条线索如果是假的,或者晚了——”赵一川发动了车子,车轮碾过碎石的时候溅起一片水花,“那个姓宋的最好已经跑了。”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陈恪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水厂。那只粉白色的运动鞋单独留在那间屋子中央的画面,像一帧静物一样钉在他脑子里。鞋尖对着窗口,窗口对着沉淀池。
他没跟赵一川说的是,除了鞋和那个纸条,他还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在运动鞋旁边的地面上,有一滴水。
不是从天花板漏下来的水,是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