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青芒没入体内之后,苏晚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片朦胧的空间轮廓。
她能感知到那汪清泉的凉意,以及黑土地的湿润气息,仿佛只要她一个念头,就能——就能什么?
她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片空间,却感觉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看得见,触不到。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要像调动意念查看系统面板那样打开空间。
反复试了几次,那片雾气缭绕的景象依然模糊,只有微弱的光晕在意识的边缘闪烁,像是在对她宣告:“别急,你还不够格。”
苏晚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也罢,能看见就是好事。
她前世被各种画饼喂了太多次,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到手的东西才算数。没到手的,再漂亮也是镜中花。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现实。
木筏,海水,鱼竿,三升水,三块压缩饼干。
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先整理一下系统界面。
苏晚默念“背包”,那块半透明的光屏再次弹出,简化成了几个清晰的图标。
她用意念点开,一平方米的折叠空间里,确实躺着那几样东西: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标记着3L/3L),三块巴掌大小、用防水纸包装的压缩饼干,一根看起来像是竹竿和鱼线绑在一起、鱼钩都略微软了的初级鱼竿,耐久度20/20。
木筏状态:耐久度15/20,稳定性极低,建议尽快加固。
苏晚看完,心里凉了半截。
这块破木筏别说抗风浪了,来条大点的鱼撞一下都可能散架。
三升淡水,听起来不少,但在海面上暴晒,以身体正常消耗来计算,最多撑三天。
压缩饼干三块,热量更是少得可怜,估计两天就吃完。
而她环顾四周,茫茫无际的海面上,连根海草的影子都看不见。
远处依然有人声传来,有哭声,有骂声,有哀求声。
苏晚懒得去看。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初级鱼竿,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主动获取食物的途径。
钓鱼。
她前世没钓过鱼。
准确地说,她连钓鱼的时间都没有。
周末?周末都在加班。
节假日?节假日都在赶项目进度。
她上一次休假还是去年春节,回家待了三天,被父母催婚催了三天,然后提前逃回了出租屋。
她拿起鱼竿,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竹竿表面,微微刺手。
鱼钩上没有任何饵料,她只能靠运气。
苏晚把鱼线甩进海里,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然后就没了动静。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蓝色的镜子。太阳挂在天顶,不热,但晒。
紫外线透过薄云层,灼着皮肤。
苏晚穿着的是公司发的文化衫,薄薄的纯棉布料,吸了海水和汗水之后贴在身上,又凉又黏,极不舒服。
她举着鱼竿,一动不动地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浮漂纹丝不动。
海面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偶尔有细小的水纹掠过,苏晚心口一紧,以为是鱼来了,握紧鱼竿准备提竿,结果那水纹很快就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她想放线深一点试试,但鱼线总共就两三米长,放下去依然够不到更深的水层。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放下鱼竿,打开那个军绿色水壶,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一点塑料味,但进了喉咙之后,那股干涩感总算缓解了一些。
她不敢多喝,拧紧盖子,又拆了一包压缩饼干,掰了指甲盖那么一小块放进嘴里。
很硬,带一点麦麸的粗糙感,嚼碎了之后满口都是干粉,她不得不又喝了一小口水才能咽下去。
一块饼干拇指大小。按这个吃法,三块够撑六天。但是淡水不够。
苏晚坐在木筏上,抱着膝盖,盯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发了一会儿呆。
上午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现在云层散开了一些,阳光直射下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木筏表面开始发烫,她不得不把身体缩到仅有的一小块阴影里——那是用鱼竿和一件外套临时撑起来的,勉强遮住上半身。
世界频道还在刷屏,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但内容更加触目惊心。
【我快渴死了……有没有人有水的……我可以拿命换……】
【别求了,大家都在等死。】
【骗人的吧,这什么破游戏?我还没通关呢!放我回去!】
【妈的!刚一个傻逼想抢我的水壶,被我推海里了,结果他爬不上来,淹死了。公告说我击杀了一个玩家,扣了5点善恶值。善恶值有什么用?有人知道吗?】
【善恶值低于-10会被标记为掠夺者,全网可见坐标,你自己掂量。】
【草,那我不成通缉犯了?】
【你活该。谁让你抢人家水壶。】
【你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还有水?分我一口!我给你磕头!】
【滚。】
苏晚把这些对话一条条看过去,面无表情。
她关掉了世界频道,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鱼竿上。
又等了两个小时。
鱼竿依然毫无收获。
她把鱼线拉起来检查过三次,鱼钩上连片水藻都没挂上,金属钩面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干净得刺眼。
苏晚开始怀疑这片海域到底有没有鱼。
还是说系统故意让玩家前期什么都钓不到,逼着大家互相抢?
她想起了早上传送前的那一刻。
心脏撕裂般的剧痛,那种濒死的感觉,那种被工作、被生活、被永远追不上的各种指标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此刻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海面上,竟然显得遥远而模糊。
她甚至觉得好笑。
前世她每天加班到凌晨,靠咖啡和止痛药续命,以为自己活得像个战士。
结果呢?
猝死在工位上,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然后被丢到这片海里,连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有,还得从头开始——钓鱼。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敲键盘而微微变形的手指,关节处有轻微的突起,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
这双手写过数不清的方案、报表、汇报PPT,做过的数据分析可以用万行计。
但现在,它们握着鱼竿,却连一条最普通的鱼都钓不上来。
“废物。”苏晚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这鬼地方。
太阳偏移到了西边,光线变成了橙黄色。
海面上泛起了细碎的金斑,远处的几个木筏上,人影稀疏了许多。
有两个木筏已经空了,只剩下几块散落的木板漂在水面上,上面还有深色的痕迹——暗红色的,苏晚不太想细看是什么。
又一声系统公告弹出来。
【玩家‘别抢我水’已因极度脱水死亡。坐标(3274,8921),剩余物资已散落。】
苏晚扫了一眼那个坐标,离她这里大概一公里左右。
她没动。
以她这块破木筏的稳定性,划一公里过去,木板都可能散架。
而且物资散落之后,周围肯定有人盯着,她过去就是送人头。
不如苟着。
她再次尝试用意识触碰脑海深处那片空间。
这一次,那股朦胧感似乎薄了一些。
她能隐约感知到那汪泉水的波动,清澈的、冰凉的水纹,仿佛只要她的手指能够穿过那层屏障,就能捧起一捧清甜甘冽的液体。
可是那屏障依然在。
苏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起了白皮,舌尖刮过去有轻微的刺痛。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水壶里还剩一大半,但她不敢喝太快。
明天、后天、大后天……三天之后呢?
她想起传送前那个声音说的:“新手保护期72小时。”三天之后保护期结束,到时候别人能直接登她的木筏来抢,她拿什么防?一根破鱼竿?三块快吃完的饼干?
苏晚闭上眼睛,靠在木筏中央,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拂过她的脸颊。
她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在一片绝望中寻找那一点点冰凉、清凉的感觉——刚才青芒入体时流遍全身的那股暖流,现在隐约还残留在经脉里,若有若无。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反正死过一次了。”她对自己说,“怕什么。”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
木筏左侧大约十米远的水面上,一条灰黑色的脊背划破了海面,有一尺来长,激起的浪花细腻而尖锐。那东西绕着木筏转了小半圈,沉了下去,又在前方不远处浮起来,带起一串气泡。
苏晚握紧了鱼竿,手心沁出了薄汗。那不是鱼。
那条脊背上没有鱼鳍的形态,更像——她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词:鲨鱼。
哪怕是小鲨鱼,以她这块1平方米的破木筏也挡不住一撞。苏晚屏住呼吸,身体绷成一根弦,鱼竿横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摸到旁边一根松动的木板条,把它抽了出来,捏在手里当短棍用。
那灰黑色的脊背在水下兜了两个圈,最终缓缓潜向深海,不见了。
水面重新恢复平静。
苏晚盯着那片海面足足盯了五分钟,眼睛都不敢眨,确认那东西没有折返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全身的肌肉像松了的弹簧一样瘫软下来。
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把文化衫浸透了,风一吹冷得直打颤。
她重新缩回木筏中央,把那根木板条压在身下,抱紧膝盖,垂下头。
脑海中那片朦胧的空间依然在。泉水在黑土地的旁边微微荡漾,像在等她。
苏晚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等着。”她低声说,“我活着去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