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在颠簸中惊醒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海面陷入一种墨汁般的漆黑,没有月亮,连星星都被低垂的云层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唯一的光源来自远处几个木筏上微弱的火光——有人用打火机或放大镜之类的东西生起了火,橘红色的火苗在海风中摇摇欲坠,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苏晚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
手心也在发热,但指尖冰凉。
她咳嗽了两声,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渣,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白天暴晒了一整天,汗水蒸发带走了她身体里仅存的水分,她现在的状态比预想中糟糕得多。
她摸索着打开水壶,拧开盖子,小心地往嘴里倒了一口。
水是温的,灌进喉咙的一瞬间有种微弱的甘甜,但紧接着那股干渴感又卷土重来,比刚才更凶猛。
她的身体像一块被晒裂的旱地,一滴水下去瞬间蒸发干净,连点湿润的影子都留不住。
她想再喝一口,舌头抵住壶口的时候却停住了。
还剩多少?她把水壶举到耳边晃了晃,液体的晃动声很微弱。
大约还剩一升出头。
按她现在发烧和出汗的消耗速度,这点水撑不过明天下午。
压缩饼干还剩两块半。
白天她为了省水,只吃了小半块,现在胃里空空如也,饿得直抽筋。
但没水,她不敢多吃,干嚼下去喉咙会更难受。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紧接着是落水声,然后是咒骂和搏斗的动静。
苏晚循声望去,距离她大约两百米的海面上,两个黑影在一盏火光旁边扭打在一起,木筏剧烈摇晃,激起大片水花。
几秒钟后,其中一个人影翻进了海里,双手胡乱扑腾,喊了几声"救命",声音很快就被海风和波浪吞没。
另一个黑影重新坐回木筏上,端起了什么东西——应该是抢来的水壶,仰头猛灌了几口。
火光照出他扭曲变形的轮廓,像一头野兽。
世界频道适时地弹出一条消息:
【玩家'刀疤刘'击杀玩家'想回家',获得淡水1.5L,压缩饼干2块。该玩家善恶值-8,距离掠夺者标记仅差2点。】
苏晚看完就关掉了屏幕。
她不想再看这些了。
前世她在职场见惯了这种互相踩踏的戏码,同事之间为了一个升职名额可以在背后捅刀子,为了一个绩效A可以当着领导的面把你熬了几个通宵的成果说成自己的功劳。
死了换个地方,居然还是这套。
她倚着木筏边缘,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夜里海风很大,凉意沁入骨髓,她的体温却在持续上升。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开始发昏,意识有些模糊。
眼前的黑暗和远处的火光搅在一起,变成一圈圈晃动的光斑,怎么对焦都看不清。
她试着最后一次把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那片朦胧的空间依然在,泉水依然在,黑土地依然在。
隔着一层薄膜,她甚至能感觉到灵泉散发出来的凉意,像空调房里飘出来的一缕冷气,丝丝缕缕地勾着她。
够不着。够不着。
苏晚咬紧牙关,牙龈磨出了血丝,但她分辨不出那是牙龈出血还是舌头破了。
她恍惚间想起白天那滴血渗入木筏的情景,想起那道青芒顺着伤口钻进她体内时的清凉感。
血是关键吗?
她抬起右手,借着远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看了看自己的食指。
那个被木刺扎破的小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暗红色的,干巴巴地贴在指腹上。
她犹豫了两秒,然后把手指送到嘴边,用牙齿咬住了那块痂。
一用力。
刺痛传来,伤口被重新撕开,温热的血珠渗了出来。
苏晚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口,咸腥的铁锈味在舌尖扩散,那种熟悉的血的味道。
但她在意的不是这个,她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对着虚无的海面虚空一按。
指尖的血滴被海风吹得悬在空中,还没来得及坠落,就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吸附着,倏地没入她眉心的位置。
那道青芒比白天强烈十倍。
苏晚只觉得眉心一阵灼烫,紧接着那种清凉感从额头灌顶而入,像有人在她滚烫的脑袋里浇了一整桶冰水。
她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颤,眼前炸开一片翠绿色的光芒,光芒褪去之后,那片朦胧的空间彻底在她意识中清晰了起来。
她看见了一汪泉水。
泉眼大约三尺见方,水色清透见底,池底铺着细碎的白色砂砾,泉水从砂砾间汩汩地往上涌,泛起细密的涟漪。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凉丝丝的,光是感知到那股气息,苏晚就觉得喉咙里的干渴缓解了三分。
泉水旁边是一块黑土地。泥土的颜色是极深沉的黑,油亮亮的,带着潮湿的、肥沃的、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发酵似的暖意。
土地大约三平米见方,整整齐齐,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规整。
土地边缘延伸出几根纤细的藤蔓状植物,呈淡淡的青绿色,贴在空间的地面上,安静地生长着。
苏晚盯着那片空间,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意识附着在空间里,像分身一样独立存在,却又和她本体紧密相连。
她试着用意念伸手去触碰那汪泉水,指尖在意识中掠过水面的一瞬间,一股真实的、纯粹的凉意传递到她的神经系统,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头皮到脚趾都舒展开来。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木筏上,夜色依然漆黑,海风依然咸腥。
但她手掌心里,凭空多了一只碗。一只破旧的、边沿缺了一小块的搪瓷碗。碗底沉着一些细碎的白砂,碗中盛着大半碗清水,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泽。
苏晚的手在发抖。她把碗端到嘴边,嘴唇贴着碗沿,小口地抿了一下。
水入喉咙的那一瞬间,苏晚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那水的甘甜是她这辈子尝过的所有液体都无法比拟的。
不是糖水那种直白的甜,也不是矿泉水的寡淡,而是一种从舌尖深处慢慢溢开的清冽甘润,像把一整片春天的山泉含在嘴里,一路顺着食道流淌下去,所过之处干涸龟裂的疼痛被温柔地抚平、浸润,像春雨落在旱地上,万物复苏。
她一口气喝了小半碗,然后强迫自己停下来。
胃里暖融融的,原本因脱水而抽痛的四肢渐渐松缓下来,额头的滚烫也在下降,那种发烧带来的昏沉感被这泉水一层层地冲刷干净。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她含着水在嘴里停了很久,让每一颗牙齿、每一寸口腔黏膜都泡在这清甜的液体里,像干涸的海绵重新吸饱水分,饱满了起来。
放下碗的时候,苏晚的手已经不抖了。
她把剩余的泉水小心地放在木筏中央,然后闭上眼睛,沉入意识中的空间。
这一次她不再被屏障阻挡,而是能够完整地感知到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泉水、黑土、那几根藤蔓,还有空间边缘一圈若隐若现的灰雾,那是未解锁的区域。
她蹲在空间里的黑土地旁边,用手指捻了一撮土。
土质松软湿润,指腹碾过去,能感受到细密的颗粒感和一股微弱的温热。她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包东西。
苏晚睁开眼睛,在现实中的裤兜里摸了一把,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的是公司年会上发的"员工关怀礼包"——一小袋白菜种子,七八个发了芽的小土豆,还有一小包什么香菜的种子。她当时随手塞进包里就忘了,没想到传送的时候居然也跟着过来了。
苏晚把密封袋拿在手里,看着里面蜷缩着的、干巴巴的种子和发蔫的土豆块,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那弧度不大,但确实是她在海上待了十几个小时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她重新沉入空间,把密封袋带进了意识中。
对着黑土地,她把三粒白菜种子按进土里,又埋了一小块带着芽点的土豆进去。
空间里的时间流速似乎比外界慢,她不确定黑土地的催熟效果如何,但至少——她伸手摸了摸松软的泥土——至少她有了种子,有了地,有了水。
她拔了几片空间边缘的青绿色藤蔓叶子,用意念带出空间,攥在手里。
叶片肥厚多汁,有一种类似芦荟的清新气味,她用叶片擦了擦被海风吹得生疼的脸颊,凉丝丝的,干裂的皮肤舒服了不少。
苏晚重新缩回木筏中央,把那碗灵泉水放在自己身边。
海风还在吹,黑暗还在笼罩,远处还有零星的哭喊和厮杀声。
但她怀里揣着那个空间,手边放着那碗水,肩膀上搭着那几片藤蔓叶子。
她闭上眼睛。
心口那股因为死亡而炸开的冰凉和空荡,在这一刻被这汪温润的泉水一点点填满了。
她不再发抖了,额头上的烧也退了下去,连呼吸都变得平稳绵长。
她想起前世每个凌晨加完班回到出租屋时,推开门面对一屋子黑暗和冰冷,缩在沙发上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也不想做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没人给她端过一碗水。
现在她自己有了。
苏晚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泉水喝完,然后裹紧那件被海风浸透的文化衫,歪着头靠在木筏边缘,合上了眼睛。
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散。
"死不了。"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像在跟这个世界宣告。
然后她就那么沉沉地睡了过去,睡得很深,很安稳,很久以来头一次没有梦见任何报表、KPI和催命的消息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