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里弥漫着一股苦药味,丁小鱼坐在门坎上,看那个老头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灌进少年嘴里。少年叫林小鱼,和她的名字只差一个姓,今年十四,父母早亡,跟着爷爷林老爹过活。河里的那条东西,村里人叫它"水蛟",平时藏在深潭里,轻易不出来,今天是林小鱼倒霉,去河边打水正好撞上了。
"仙人,您喝水。"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捧着一碗清水送到丁小鱼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丁小鱼接过碗,干笑两声:"不用叫仙人,我叫丁小鱼,你们叫我小鱼就行。"
小姑娘摇摇头:"那怎么行,您是仙人!您一抬手就把水蛟打跑了,我们全村都看见了!"
丁小鱼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抬手"的手,掌心里那把锈钥匙此刻安安静静地躺着,半点光都不冒了。她想解释那不是她的本事,是钥匙的功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法说——说了谁信?钥匙自己会打怪物?那钥匙是哪来的?博物馆?博物馆是什么?
她决定闭嘴。
林老爹给孙子喂完药,颤巍巍地走过来就要下跪,丁小鱼一把捞住他:"别别别,大爷您别这样。"
"恩人呐,"林老爹老泪纵横,"小鱼是我老林家唯一的苗苗了,要不是您,我们爷孙俩……"
"行了行了,"丁小鱼扶着他坐下,"举手之劳。那个什么水蛟,还会不会再出来?"
林老爹脸色一白:"说不准。那东西往年都在深潭里不动弹,今年不知怎的跑出来了,村里年轻人都去镇上报官了,到现在没回音。"
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大婶插嘴:"镇上的官老爷哪管咱们这种穷山沟的事,我看那水蛟就是个祸害,迟早还得出来吃人。"
茅屋里七八个人七嘴八舌说起来,越说越慌。丁小鱼听着听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人说到"水蛟"的时候,眼睛里不只是害怕,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认命。
"那东西……以前也吃过人?"她问。
屋里安静了一瞬。林老爹叹了口气:"三年前,村东头刘家的闺女,也是去河边洗衣裳,再没回来。当时也报了官,来了两个差役转了一圈,说'水怪作祟,自求多福'就走了。"
丁小鱼皱眉。三年前就有人被吃,到现在都没人管,这地方到底是什么世道?
她站起来:"那水蛟今天被我打跑了,但没死,对吧?"
林老爹点头:"那东西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都砍不动,您是用法术……"他偷瞄了一眼丁小鱼的睡衣和拖鞋,没敢多说。
丁小鱼心想什么法术不法术的,我自己都没搞明白。但她嘴上说:"我去看看。"
"使不得啊仙人!"一群人同时喊起来。
丁小鱼摆摆手:"我就看看,不靠近。"她攥紧了钥匙,心里其实也没底。但不知道为什么,博物馆的方向一直在给她一种奇怪的牵引感,就好像她知道钥匙会保护她似的。
她出了茅屋往河边走。村里一共十几户人家,土墙茅顶,鸡鸭在泥地里刨食,一个小孩光着脚追一只芦花鸡,看到她经过,立刻站定了瞪大了眼。丁小鱼冲他笑了笑,小孩"嗷"一声跑回了屋里。
村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几个老人在乘凉,看到她也纷纷站起来,恭敬又慌张地低头行礼。丁小鱼挨个点头过去,觉得自己像个视察的领导。
到了河边,水面平静得跟镜子似的,下午的阳光照在上面泛着碎金。一点看不出刚才那翻腾的架势。她沿着河岸走了几十步,停在水蛟冒出来的那片水域前。
这河不太宽,也就十来米,水色发暗,靠近岸边的浅处能看到卵石和游鱼,但河心那片地方深不见底,像一只黑色的眼睛。丁小鱼蹲下来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
但她感觉到钥匙在微微发烫。
她低头看掌心里那把钥匙,锈迹斑斑的铁面上隐约浮出一层极淡的光泽,像蒙了灰的铜器被人擦亮了一小块。她试着把钥匙往前伸,水面忽然起了涟漪,一圈一圈从河心扩散开来,然后"哗啦"一声,水下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带起一串气泡。
跑了。
丁小鱼松了口气,把钥匙收回来。她发现钥匙上的光泽又淡了几分,几乎看不见了。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钥匙该不会是消耗品吧?
用一次少一次那种?
她心里一紧,拔腿就往博物馆跑。
推开木门进去,博物馆里还是那副灰扑扑的衰败模样。她直奔青铜器厅,找到她捡钥匙的那个角落——那里原本摆着一个木头架子,架子上挂着几把大小不一的钥匙,现在只剩空架子了,她手里这把是唯一的。
她又跑到陶瓷厅,看着那只青花缠枝莲纹碗,弯腰凑近。碗还是那个碗,安安静静地坐在展台上,釉面光滑。但她的目光落在碗底那张泛黄的说明卡上,忽然愣住了。
说明卡上的字变了。
之前写的明明是"清·青花缠枝莲纹碗",现在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工整的楷体:"持有者丁小鱼,权限:可观测。特殊效果:清心凝神,辅助修炼。"
丁小鱼眨了眨眼,再看一遍,字还在。
"辅助修炼?"她小声念出来,"修炼什么?我又不会……"
她刚想说"不会修仙",忽然想起林老爹他们一口一个"仙人"喊她,还有刚才水面上那一幕。也许……也许她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可以修行的?
她伸手想去摸那个碗,手腕上又起了一阵麻意,警告她别乱碰。但这次比上次轻得多,像是提醒而非斥责。她缩回手,心想行吧不让摸就不让摸。但是"可观测"是什么意思?看看就行?
她蹲在展柜前盯着碗看了足足一刻钟。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眼睛都酸了。但渐渐地,她觉得自己周围的空气好像安静下来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怎么回去、这地方多危险、明天吃什么——慢慢退潮一样消散了。
呼吸变慢了。心跳也稳了。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懒洋洋的舒畅。
大概半炷香的功夫,丁小鱼站起来,觉得神清气爽,先前赶路说话的疲惫一扫而空,连昨天熬夜刷小说的那种虚浮感都没了。
"卧槽,"她摸着后脑勺,"这比冥想APP管用多了。"
她又看了看展柜里的碗,总觉得碗身上的蓝花纹比刚才鲜亮了一点。说明卡上那行小字底下,又多了一行极淡的灰色字迹,若有若无,要凑很近才看得清:"当前状态:休眠。待激活。"
"待激活?怎么激活?"她问空气。
博物馆当然不会回答她。但丁小鱼忽然想到馆长手册上那句话——"本馆藏品皆为真品,具有特殊效力。"她当时觉得是废话,现在看每件东西都像藏着秘密。
她回到大厅,把馆长手册又翻了一遍。这次她不死心,一页一页地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夹层里掉出一张薄薄的纸片,是某种极细的绢帛,上面写着几行字:
"博物馆与馆长共生。馆长所为之事,关乎馆中藏品之现世。每助一人,每镇一邪,皆可使藏品苏醒。反之则衰。"
丁小鱼品了品这句话。助人?镇邪?所以她今天救了林小鱼、吓退了水蛟,算是"助人""镇邪"了,所以说明卡上才会出现新字?
她想到钥匙上的光泽变淡,又觉得不对——如果助人能唤醒藏品,钥匙怎么好像消耗了?
她又仔细看了看绢帛,末尾还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字:"馆外动用藏品之力,依情况消耗对应灵力。灵力来源于藏品本身,可自行恢复,亦可由馆长补充。"
"由馆长补充?"丁小鱼看着自己两只手,"我怎么补充?我又不会发功。"
绢帛没有回答。她把它折好塞回手册里,重新环顾这座破败的博物馆。墙灰剥落,灯光昏暗,展柜空空荡荡——这地方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里面的藏品大多损毁,完整的屈指可数。如果每件完整藏品都像那把钥匙一样有用,那她等于坐拥一个武器库。但问题是武器库里的东西大多数都用不了,少数能用的还要消耗什么灵力,而且她连灵力是什么都没搞明白。
不过至少弄清楚了基本规则:做善事能激活藏品;藏品被激活后能提供特殊效果;动用藏品的力量需要消耗灵力,灵力可以自行恢复。
丁小鱼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忽然觉得这博物馆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她得想办法把它重新发动起来。
正琢磨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仙人!仙人救命!"
丁小鱼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出大门。灰雾散了不少,村子的方向冒起一股黑烟,隐约有火光。一个小伙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正是之前在河边举着锄头的一个年轻人,脸上全是灰:"仙人!不好了!那水蛟……水蛟又来了!这次它上了岸!还带了小的!"
丁小鱼头皮一炸。还带小的?全家出动?
"多少人受伤了?"她一边往村里跑一边问。
"还没伤着人,但它在村里横冲直撞,吃了两头猪三只羊,现在往林家去了!小鱼那孩子刚醒,还动不了啊!"
丁小鱼脚下更快了。赶到村口时就看到一副鸡飞狗跳的景象,茅屋前面的空地上,两条黑乎乎的东西正在翻腾。大的那条就是白天见过的那条水蛟,身长一丈多,粗如人臂,四爪刨地,尾巴一甩就把一堆柴火抽得满天飞。小的那条只有胳膊粗,但灵活得很,追着一只母鸡满地跑,吓得一群孩子尖叫着往屋里钻。
林老爹正扶着林小鱼从屋里往外挪,少年的脸惨白,一只脚裹着纱布,跛着往外跳。水蛟大的那条已经朝他们去了,三角脑袋昂起来,竖瞳在火光里闪着幽光。
丁小鱼来不及多想,举起钥匙就冲过去:"喂!再吃我一记!"
她也不知道"一记"是什么,但攥紧钥匙往前一伸,心里默念着"拜托拜托再给点力"。钥匙表面浮起一层银光,比白天淡得多,但确实亮了起来。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从钥匙尖端迸出去,打在大水蛟身上。
大水蛟被震得后退了丈许,在地上翻了个滚,鳞片脱落了好几片,伤口处渗黑血。但它没有像白天那样被弹飞,晃了晃脑袋又重新昂起来,嘶嘶地吐着信子,竟然比刚才更凶了。
丁小鱼低头一看钥匙,银光几乎灭干净了,只剩一点点残余在铁锈缝里闪着。果然消耗没了。
小的那条水蛟见大的受了伤,丢下母鸡嘶叫着朝丁小鱼扑来。丁小鱼连滚带爬往后躲,脚下一绊摔在地上,小水蛟的獠牙离她的小腿只差几寸——
"当!"
一把锄头砸在小水蛟头上,火星四溅。林老爹举着锄头挡在她面前,手抖得厉害,但一步没退。
"走!快走!"老头冲她喊,"带小鱼走!"
大水蛟被激怒了,甩尾抽过来,把林老爹连人带锄头抽飞出去,撞在茅屋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爷爷!"林小鱼凄厉地喊了一嗓子。
丁小鱼脑子嗡的一声。她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发红,转身就往博物馆跑。她知道自己不能硬拼,钥匙没用了,但博物馆里还有别的。
她冲进大厅,直奔陶瓷厅那只青花碗。她不敢摸,但趴在展柜前死死盯着碗上的缠枝莲纹,心里发狠:"给我醒过来!"
碗没什么反应。她又冲着大厅里那幅"禁止触摸"的字大喊:"到底怎么激活!说清楚啊!"
博物馆的灯闪了两下。
她忽然想起绢帛上那句话——"每助一人,每镇一邪,皆可使藏品苏醒。"她今天助了林小鱼,吓退了水蛟,这碗显示"可观测""待激活"。难道激活的条件还不够?
她抬头看向门外,村子的方向火光更大了,隐约能听到水蛟的嘶吼和村民的哭喊。
她握紧拳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博物馆的力量跟"助人"有关,那她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去帮那些人。
她转身跑回村口时,情况比刚才更糟。大水蛟已经撞塌了林家半面墙,小水蛟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把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逼到了墙角。孩子的母亲瘫在地上哭,却爬不起来。
丁小鱼没有钥匙了。她赤手空拳冲过去,一把抱起那个男孩就地滚开,小水蛟的爪子擦着她的后背划过去,睡衣布料"刺啦"裂开一道口子,背上火辣辣地疼。
她抱着孩子滚了两圈停下来,抬头就看见小水蛟又扑上来了,腥臭的气息喷在脸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腰间那个帆布包里忽然"嗡"了一声。
丁小鱼伸手一摸,摸到了保温杯。那个她随手塞进包里的保温杯,此刻烫得像块烙铁。
她把保温杯抽出来,来不及多想,照着扑来的小水蛟脑袋就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小水蛟的脑袋被砸得歪到一边,整个身体抽搐了两下,"啪"地摔在地上,不动了。
保温杯滚落在地,杯盖弹开,里面的温水洒出来浇在泥土上,居然冒出一缕白烟。
全场寂静。
丁小鱼看着地上不动弹的小水蛟,又看了看那个普普通通的保温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杯子……也是博物馆里的?
大水蛟发出一声悲鸣,巨大的身体缩了缩,竟然扭头往河边蹿去,"扑通"一声扎进水里,转眼不见了。
丁小鱼瘫坐在地上,后背疼得龇牙咧嘴,怀里还抱着那个吓傻了的男孩,整个人抖得筛糠一样。
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滚落在泥土里的保温杯。
杯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像刻上去的:
"华夏博物馆·馆长专属·保温杯·效果:对邪祟造成物理伤害。"
丁小鱼:"…………"
她捂着脸,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