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火灭了。
丁小鱼坐在林家的门槛上,林老爹被扶到邻居家躺着,肋骨断了两根,幸好没有内伤。林小鱼守在他爷爷旁边,眼睛哭得红肿,但人已经镇定下来了,时不时从屋里探头看一眼丁小鱼,像怕她跑了似的。
村子总算安静了,只剩下几声狗叫和小孩断断续续的抽泣。但那种安静是绷紧的,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所有人都知道大水蛟没死,它只是暂时退了。
丁小鱼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杯盖摔掉了,温水洒光了,但杯子本身完好无损,不锈钢外壳在月色下泛着冷光。那行小字还在:"华夏博物馆·馆长专属·保温杯·效果:对邪祟造成物理伤害。"
她拧开杯盖往里看,里面干干净净,一滴水都不剩了。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杯底好像有一层极薄的光膜,像水面上的油花,转眼就散了。
她对这杯子的来历毫无印象。穿越的时候她确实端着保温杯蹲马桶吗?好像是的?但那杯子明明是她在地摊上花十五块买的仿膳牌,杯身上印着"朕知道了"四个大字,跟现在这个除了形状一样,其他哪哪都对不上。
她忽然想起一个可能——博物馆本身把她随身携带的日常物品"改造"了?
钥匙是博物馆里捡的,保温杯是她自己带进来的,那还有什么东西也被动了手脚?
她低头翻那个帆布包。馆长手册还在,馆长证还在,然后她从夹层里摸出一包纸巾——穿越时揣在睡衣口袋里的心相印,现在包装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印章图案,跟博物馆大门上那个漆印一模一样。她抽出一张纸巾对着月光看,纸巾上隐约浮现极细的银色纹路,像某种符咒的花边。
她试着用纸巾擦手上的泥,忽然觉得指尖一凉,原本被小水蛟爪子划破的几道血痕竟然淡了一点点。不是愈合,更像是伤口表面的污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露出底下正在结痂的新肉。
丁小鱼盯着那张纸巾上的银纹看了半天,把它小心叠好塞回包装袋里。这包纸巾有十二张,她刚才用了一张。
一把钥匙,一包纸巾,一个保温杯,还有正在激活中的青花瓷碗。博物馆里的藏品她动不了,但她随身带进来的日常用品似乎都被"盖章"了,产生了某种微弱的特殊效果。
这个发现让她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她的"装备"比想象中多,紧张的是这些玩意儿用一次少一次,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补充。
正琢磨着,身后有人轻轻走过来。是林小鱼,拄着一根木棍,跛着脚在她旁边坐下。
"丁姐姐。"少年声音沙哑。
丁小鱼看了他一眼:"你爷爷睡着了?"
"嗯,大夫说没大事,养半个月就好。"林小鱼低下头,手指揪着裤子,"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和爷爷都活不了。"
丁小鱼本想摆摆手说"没事",但后背还疼着,摆手牵动伤口龇了一下牙。林小鱼立刻紧张地凑过来:"你受伤了?我看看——"
"没事,破点皮。"丁小鱼侧身躲了躲,"倒是你,脚上的伤怎么样了?"
林小鱼的脚腕是白天被水蛟缠住时扭伤的,肿得跟馒头似的。他把裤腿撩起来,踝骨处青紫一片,但皮肤上没有破口,看来只是挫伤。丁小鱼想起兜里的纸巾,犹豫了一下,抽了一张递过去:"敷一下,可能有……呃,消炎的作用。"
林小鱼接过纸巾,看着上面若隐若现的银纹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老老实实把纸巾贴在脚踝上。过了几个呼吸,他"咦"了一声:"好凉。"
"凉就对了。"丁小鱼面不改色地说,心里却在打鼓——别出什么岔子。
所幸纸巾效果温和,林小鱼的脚踝肉眼可见地消肿了一点点,虽然还是青紫,但至少没那么吓人了。他感激地看向丁小鱼,眼里全是崇拜。
"丁姐姐,你真的是仙人吧?"
丁小鱼想了想,决定换个说法:"算是……在学。刚入门那种。"
"那也很厉害了!"林小鱼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真正的仙人。我听镇上的人说,仙人会飞,会法术,能呼风唤雨,还能长生不老。"
丁小鱼心想要真有那样的本事就好了,她现在连个水蛟都打不过。但她没打击少年的幻想,只问了句:"你们这地方,常有什么妖怪作祟吗?"
林小鱼点头:"山里妖怪多,深潭水怪也不少。前几年还有狼妖下山叼羊的,后来来了个游方的道士,在村口贴了张符,狼妖就没再来过了。但水蛟不一样,水里的东西,符纸没用。"
"道士?"丁小鱼来了兴趣,"你们这儿还有道士?"
"偶尔有路过的。镇上的土地庙有个庙祝,也会一点法术,但也就驱驱小鬼。正经的修仙门派都远着呢,在什么……什么仙山上?"林小鱼挠头,"反正我没去过,都是听说的。"
丁小鱼把"修仙门派"四个字默默记在心里。这个世界有妖怪,有道士,还有正经的修仙门派,说明她所处的环境并不是什么荒蛮角落,而是有完整力量体系在运转的。她一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博物馆馆长,得尽快搞清楚这里的游戏规则。
夜深了,林小鱼被丁小鱼赶回去睡觉。她自己却没有困意,后背上火辣辣的伤口和心里乱糟糟的念头搅在一起,她索性站起来往博物馆走。
今晚的月色很好,灰雾比白天薄了许多,能看清博物馆周围的地貌。青石地面延伸出去大约百步,然后变成泥路,再远处有山、有树、有河,看起来像是某个山谷的角落。博物馆所在的位置很奇特,像嵌在天地之间的一道缝隙,既不完全是异空间,也不完全属于外面的世界。
她推开木门进去,大厅里的灯光似乎亮了一点点。她走到那面影壁墙前,发现墙上"禁止触摸"那幅字旁边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细小的金字,像是自动浮现的:
"馆藏日志:陶瓷厅·青花缠枝莲纹碗(恢复中)。青铜器厅·无名钥匙(灵力耗尽,待恢复)。馆长随身物品·保温杯(轻微损坏,待修复)。馆长随身物品·消毒纸巾(剩余11张,效果活性70%)。"
丁小鱼盯着这行金字,心跳快了一拍。这博物馆还能自动记录状态?
她又往影壁墙更远处看,上面还有很多空白,像是等着被什么填满。她伸手在那片空白前晃了晃,什么都没发生。
"行吧,慢慢来。"她自言自语,转身在台阶上坐下来,把馆长手册翻开到空白页,又从包里摸出半截铅笔——也是睡衣口袋里带的——在上面简单记了几笔今天的事。写完最后一笔,她忽然注意到这半截铅笔上也有一个小小的博物馆印章图案。
看来只要是她带进来的东西,都会被"同化"。
她把铅笔收好,打了个哈欠。困意终于涌上来了,她靠着楼梯扶手眯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什么动静——很轻的脚步声,从大门方向传来。
丁小鱼猛地睁眼。大厅里还是老样子,灯昏昏沉沉地亮着。但木门果然开了条缝,比她之前留的宽了一些。
"谁?"她站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带回声。
没人回答。但那扇门又被推开了一点,一只苍白瘦小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试探着往里面探。
丁小鱼屏住呼吸。那只手的主人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整个脑袋探了进来——是个小女孩,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穿着破旧的灰布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草窝。但她的眼睛很亮,直勾勾地盯着大厅里那些东倒西歪的展柜,眼神里带着某种渴望。
"小朋友?"丁小鱼放缓声音,"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小女孩被吓了一跳,缩回半个身子,但脚没动。她盯着丁小鱼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是这里的馆主?"
声音很哑,不像正常孩子该有的音色。丁小鱼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挪了一步,手摸向帆布包里的保温杯。
"你是谁?"
"我叫阿圆。"小女孩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进了大门。灯光照在她身上,丁小鱼这才看清——她的影子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脚抬起来的时候,鞋底离地面有一线极细的空隙。
是鬼。
丁小鱼头皮一炸,保温杯"嗖"地抽了出来。小女孩看到她手里的杯子,"啊"了一声往后缩:"别打我!我不害人!我就想看看!"
"看什么?"丁小鱼举着杯子没放下。
小女孩眼巴巴地望着陶瓷厅的方向:"那个……那个闪闪的碗。我在外面看到光了,很好看……我从来没看过那么好看的东西……"
丁小鱼怔了一下。青花碗在发光?她回头看陶瓷厅的门,门缝里确实透出一线幽蓝的光,很弱,但在昏暗的大厅里格外明显。那光不是展柜灯的光,更柔和,像水波在荡漾。
她转回来看着阿圆。小女孩的鬼魂缩在门边,瘦巴巴的,眼神里没有恶念,只有怯生生的好奇。她身上那件灰布衣裳有好几处破洞,露出来的手臂细得像竹竿。
"你……怎么死的?"丁小鱼问。
"生病。"阿圆低下头,"好几年了。爹娘把我埋在村后山坡上,我爬出来,到处走,走不远,最远就到这附近。有时候能看见河边那个村子的灯,但我进不去,有人家贴了符。"
丁小鱼心里发酸。一个死了好几年、魂魄还困在原地的孩子,连村子都进不去,却因为看见青花碗的光,一步步摸到了博物馆门口。
她把保温杯放下来,冲阿圆招招手:"进来吧。别碰任何东西,站远点看就行。"
阿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轻飘飘地"走"进来——脚尖几乎不沾地——跟着丁小鱼穿过走廊。丁小鱼推开陶瓷厅的门,青花碗安静地躺在展台上,碗身上那层幽蓝的光比白天更盛,像月光融在水里。
阿圆站在门口,贪婪地看那只碗,嘴唇微微张开,什么话也没说。但丁小鱼看到她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安详的表情,像饿了很久的人看到一碗热粥。
"喜欢吗?"丁小鱼轻声问。
阿圆点头,没转头,目光舍不得离开。半晌,她忽然说:"碗里……有花。"
"缠枝莲,本来就画的花纹。"
"不是,"阿圆摇头,"是真的花,在开。"
丁小鱼一愣,凑近去看。碗里空空如也,花纹还是那些蓝花。但她盯着看了十几秒,忽然发现那些缠枝莲的花瓣纹路似乎真的在极缓慢地流转,一朵莲花缓缓展开,又缓缓合拢,循环往复。
她低头看说明卡,"待激活"三个字后面多了一个括号:(魂魄形态可观测)。
原来如此。这碗的"清心凝神"效果,对鬼魂也有用?
阿圆站在门口看了足足半个时辰,脸上的灰败之气散了许多,身形也凝实了一点,原先淡到快透明的轮廓现在能看出清晰的边缘了。她打了个呵欠——鬼魂居然会打呵欠——然后冲丁小鱼鞠了一躬:"谢谢馆主。我该回去了,天亮前得回坟里去。"
"明天还能来。"
阿圆抬头看她,眼神里既有惊喜又有犹豫:"真的可以吗?"
"可以。"丁小鱼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帮我看着外面的动静。白天有什么人靠近博物馆,或者附近有什么奇怪的事,你告诉我。"
阿圆用力点头:"我帮你看着。我一直都在附近转的,没人比我更熟。"
她飘出博物馆大门,临别时回头看了丁小鱼一眼,笑得眉眼弯弯:"馆主,你真好。"
门关上了。
丁小鱼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忽然觉得这座破博物馆不再那么阴森了。她打了个哈欠,困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随便找了个墙角蜷起来,把帆布包枕在脑袋底下。
临睡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影壁墙,那行金字底下又多了一行:
"临时员工:阿圆(游魂)。状态:友好。职责:外围警戒。"
她笑了一下,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那只青花碗开满了莲花,阿圆坐在花丛里唱歌,一个听不清的调子,但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