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丁小鱼是被鸡叫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身上多了条粗布毯子,不知是谁给她盖的。博物馆大厅里光线充足了一些,那几盏半死不活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但天光从屋顶几处破洞漏下来,反而比灯亮得自然。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后背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伸手摸了摸,结了薄薄一层痂,好得比她想象中快。大概是那张纸巾的残余效果还在。
推开大门,外面阳光普照。灰雾彻底散了,视野开阔不少,她能清楚看到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山脚下那条河在日光下银带子一样闪闪发亮。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炊烟——村子的方向飘来早饭的香气。
丁小鱼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地方除了危险一点,风景倒是真不错。
她走到村口时,看见林小鱼正蹲在院门口用石头磨一把柴刀,旁边放着一摞削尖的竹竿。少年一抬头看见她,立刻扔下刀跑过来:"丁姐姐!你醒了!我去给你盛粥!"
"你脚好了?"丁小鱼看他跑得利索,有点惊讶。昨天还肿得馒头似的,今天就健步如飞了。
林小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青紫还在,但肿已经消了大半:"你那个……那个纸,好厉害。我敷了一晚上,今天就能走路了。"
丁小鱼心里感叹纸巾的效力确实不错,同时又暗暗肉疼——十二张纸,一张救人一张给林小鱼用了,只剩十张。
林老爹的屋里飘出米粥的香气,几个村里的婶子正在灶前忙活。看到丁小鱼进来,全都放下手里的活计恭恭敬敬喊"仙人",把她按到桌前坐下,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粥是糙米熬的,里面放了几块红薯,甜丝丝的,丁小鱼饿了一整天,呼噜呼噜喝了两碗,浑身暖和起来。
林老爹躺在里屋的床上,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看到丁小鱼进来还要挣扎着坐起来。丁小鱼按住他:"大爷您躺着,别动了。"
"恩人,"林老爹握住她的手,粗糙的老茧硌着她的手背,"你救了我们爷孙俩的命,又治了小鱼的脚,我们全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丁小鱼正要客气几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村里的后生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爹!镇上……镇上派人来了!"
林老爹脸色一变:"什么人?"
"看着像是庙里的人,穿青衣裳,还抬了轿子,说要请丁仙人过去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婶子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互相交换着眼神,欲言又止。丁小鱼把这些表情收在眼里,放下筷子:"庙里的人?什么庙?"
林老爹低声说:"土地庙。镇上就这一座庙,庙祝姓张,据说是从什么仙山上下来修行的,在这地方待了十几年了。镇上有什么事都找他拿主意,连县太爷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他请我干嘛?"
林老爹摇头:"说不好……但恩人你昨天露了那两手,镇上传得快,怕是已经传到庙里了。张庙祝这人,素来爱管'闲事'……"他把"闲事"两个字咬得有些重。
丁小鱼明白他的意思。一个能打水蛟的"仙人"突然出现在穷山沟里,本地的地头蛇不可能坐视不理。这顿饭,恐怕是个鸿门宴。
但她还真想去一趟。
到目前为止,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了解都来自林老爹爷孙俩的只言片语,信息碎片化得厉害。一个在本地经营了十几年的庙祝,肯定知道很多她急需知道的东西——比如修仙门派的情况,妖怪的分布,还有这个世界的势力格局。
"我去。"她说。
林老爹急了:"恩人,那张庙祝……"
"没事,"丁小鱼站起来拍了拍睡衣上的粥渍,"我正好想出去转转。你们该干嘛干嘛,水蛟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林小鱼跳起来要跟她一起去,被丁小鱼按回去了:"你脚还没好利索,在家看着你爷爷。"
少年瘪了瘪嘴,但没敢反驳。
村口停着一顶青呢小轿,朴素但干干净净,两个穿青衣的随从站在轿旁,身形精瘦,腰间挂着一枚巴掌大的木牌,上头刻着"土地"两个字。看到丁小鱼过来,两人齐齐拱手行礼:"见过丁仙人。我家庙祝有请。"
丁小鱼打量他们一眼:"你们庙祝怎么知道我姓丁?"
左边的随从微微一笑:"昨夜已有信鸽传书。丁仙人昨日在河边降服水蛟之事,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我家庙祝听闻后非常钦佩,特命我等前来相请,还望仙人赏光。"
说话滴水不漏,客客气气,但丁小鱼总觉得这人眼里有探究的意味。
她也不废话,抬脚上了轿。轿子小而稳,两个随从抬着她沿山路往镇上走。她掀开轿帘往外看,沿途都是低矮的山丘和零星的农田,偶尔有几个赶路的樵夫和挑着担子的货郎,看到轿子上的"土地"标记都主动让到路边。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远远看到了镇子的轮廓。不比她想象中的古代城镇繁华,灰瓦白墙,街道窄而曲折,沿街有些铺面,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稀稀拉拉有人走动。镇子中心果然有一座庙,坐北朝南,规模不大但修葺整齐,门口的匾额写着"土地庙"三个字。
轿子在庙门前停下。丁小鱼下来,仰头看了看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和符纸,嗅到空气里有淡淡的香火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像火药又像草药的气息。
两个随从引她进门。庙里并不大,前院是正殿供着土地公土地婆的泥像,香案上摆着供果和烛台。绕过正殿是个小院子,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下一张石桌,桌旁坐着一个中年人。
这人大约四五十岁的年纪,留着一撮山羊胡,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道袍,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啜饮。他看到丁小鱼进来,放下杯子站起来,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丁仙人光临,蓬荜生辉。在下张守正,添为此地庙祝,请坐请坐。"
丁小鱼在他对面坐下。石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在他面前,一杯空着,显然是给她准备的。她没有立刻端杯,先观察了一下四周——院子里除了他们俩没有别人,但两边的厢房窗纸后面隐约有人影,屏息静气的。
"张庙祝客气了。"丁小鱼说,"我初来乍到,本来也该来拜访的。"
张守正笑容和蔼:"丁仙人是从哪里来的?我听下面人说,你像是凭空出现在河边的柳树村?"
"路过的。"丁小鱼面不改色,"在山里迷了路,转了两天才转到那个村子。"
张守正点点头,目光在她那身毛绒睡衣上轻轻掠过——那身衣服确实不像本地的任何布料——但没追问,而是说:"听说丁仙人昨日以法力降服水蛟,保了柳树村十几条人命?"
"运气好而已。"
"谦虚了。"张守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水蛟我倒是知道,在河底盘踞了有些年头了,我前些年也曾试过驱除它,但它匿在深水之中,我的符咒入水即散,始终奈何不得。丁仙人能将它击退,修为必在我之上。"
丁小鱼心里一紧。这庙祝是在试探她的深浅。她不动声色地说:"张庙祝过奖,我也就是有些机缘巧合的手段,真要说修行,还差得远。"
张守正眼睛眯了眯:"哦?不知丁仙人师承何派?"
来了。
丁小鱼在这一瞬间飞速做了个决定——与其编个来路不明的瞎话让人追查,不如含糊其辞,把自己扮成某个不愿透露身份的隐修。她端着架子淡淡一笑:"师门有训,在外行走不可提祖师名讳。张庙祝见谅。"
张守正果然没有继续追问,反而点了点头,一副"我懂"的表情。这些修行之人最讲究门派规矩,隐修不愿说来历也算常态。
"那倒是我冒昧了。"他换了话题,"丁仙人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要在此地长住?"
丁小鱼想了想:"暂住一阵。水蛟还没除干净,留它在那里始终是个祸害。"
张守正的目光亮了一下:"丁仙人有心除妖,实在是本地百姓之福。只是那水蛟狡猾多智,又负伤遁入深水,若要彻底铲除,恐怕还得从长计议。我倒是有一策——"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卷,在石桌上摊开。纸上画着一副潦草的图,标注着河道和山势走向,有一个地方用朱砂圈了出来。
"河底有一处暗穴,乃是水蛟的巢穴所在。此穴连通地下暗河,四通八达,若不能直捣其巢,它随时可以逃遁。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他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黑乎乎的珠子,核桃大小,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名为定水珠,投入水中可使方圆十丈的水流凝固,定住水蛟的游动。届时丁仙人只需出手,必能一击建功。"
丁小鱼看着那枚珠子,忽然觉得这故事有点太顺了。张守正准备了十几年都没除掉水蛟,现在她来了,他立刻拿出"定水珠"和"巢穴图",殷勤得有点过了头。
"张庙祝如此用心,替我做了这许多准备,"她慢慢说,"不知想要什么回报?"
张守正笑容不变:"丁仙人说笑了。除妖卫道乃我辈本分,哪有什么回报不回报的。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那水蛟盘踞多年,巢穴之中难免有些积年之物。凡人看不懂的东西,在我等修士眼中却可能是宝物。若丁仙人在那巢穴中有所斩获,只需分润一二给本庙供奉土地即可,也算是为神灵添些香火。"
丁小鱼这下全明白了。他拿定水珠和巢穴图做交换条件,想分一杯羹。她虽然不知道水蛟巢穴里有什么,但能让一个修行十几年的庙祝惦记这么久,肯定不会是寻常的东西。
"可以。"她干脆地说,"如果真的找到了东西,按规矩来。"
张守正满意地笑了,把珠子和图纸推到丁小鱼面前:"丁仙人爽快。那便预祝马到成功。若需要帮手,我这庙里还有几个弟子,虽说不成器,但跑腿打杂还是使得的。"
"不用,"丁小鱼收好珠子和图纸,"我一个人够了。"
她起身告辞。张守正亲自送她到庙门口,客客气气地拱手作别。丁小鱼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张守正还站在门廊下,山羊胡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表情让她后背发凉。
回到柳树村时天色已经擦黑了。丁小鱼没直接回村,先去了博物馆。一进门就看到影壁墙上又多了几行字:
"临时员工阿圆:汇报——土地庙有修士今日频繁出入,形色匆匆,似在准备什么法器。"
"陶瓷厅·青花缠枝莲纹碗:魂魄形态可观测(已确认)。灵力恢复约12%。"
丁小鱼看着那条关于张守正的汇报,心想阿圆这"外围警戒"的工作干得真不错。她又在影壁前站了一会儿,等着看有没有新的信息浮现,但墙安静得很。
她走进陶瓷厅,青花碗的幽蓝光芒还在,比昨晚似乎亮了一丁点。说明卡上的"待激活"三个字有了一丝极淡的变化——那个"待"字的笔画好像淡了一些。
碗底的花纹仍在缓慢流转,她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心神安宁,脑子里的杂念潮水一样褪去。她索性搬了块石头坐在展柜前,盯着碗看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等站起来时浑身神清气爽,连这几天积累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灵力恢复到了12%,她自己的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
正想去青铜器厅看看钥匙恢复得怎么样了,大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阿圆的脑袋探了进来:"馆主!村头有动静,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在河边转悠!"
丁小鱼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样的人?"
"穿青衣裳的,就是白天庙里来请你的那种人。"阿圆急道,"他们在河边又是撒粉末又是贴黄纸的,好像想把什么东西引出来。"
丁小鱼冷笑一声。张守正嘴上说等"从长计议",她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派人去河边做手脚了。这老狐狸显然不放心她一个人分那杯羹,想抢在前面做点什么。
"走,去看看。"她把保温杯揣进包里,又犹豫了一下,把馆长证也带上了——虽然还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既然写着"权限最高",说不定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
夜色里她快步往河边走,阿圆飘在她旁边,像一片被风吹着的薄纸。到河边时果然看见两三个青衫人影蹲在水边,手里拿着什么往水里撒,河面上漂着一层白蒙蒙的粉末。
丁小鱼躲在一棵柳树后看了一会儿。那粉末入水后没什么剧烈的反应,但水面开始出现细密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不安地翻动。
"他们在下饵,"阿圆低声说,"想把水蛟引上来。"
丁小鱼咬了咬牙。她知道水蛟受了伤,现在引它上来很可能激怒它,到时候吃了苦头的还是柳树村的百姓。张守正的人可以在河滩上打完了就跑,但村民们跑不了。
她没再犹豫,从树后站出来,保温杯往手里一拎:"喂!你们几个!干嘛呢!"
三个青衣人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她,其中一个认出她来,脸色变了变:"丁……丁仙人?我们是奉庙祝之命……"
"你们庙祝跟我说好了从长计议,转头就派人来下饵?"丁小鱼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抬脚把地上一个装粉末的布袋踢进河里,"回去告诉他,这水蛟的事我来处理,他的人别掺和。再让我看见你们在柳树村附近做手脚,那定水珠我也用不着了,先拿你们试试手。"
她举了举保温杯,杯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三个青衣人对视一眼,显然之前听到过这杯子"一砸毙了一条小水蛟"的传闻,都缩了缩脖子。为首的那个尴尬地拱了拱手:"是……是我们莽撞了。这就回去禀报庙祝。"
三人收拾东西灰溜溜地走了。丁小鱼站在河岸上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里,河面上的白色粉末渐渐散了,水面重归平静。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又看了看河心那片深不见底的水域,能感觉到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蛰伏着,等着下一次机会。
"行吧,"她自言自语,"看来得抓紧时间了。"
回到博物馆时已经很晚了,但她一点睡意都没有。影壁墙上的字又有了新变化——"馆长专属保温杯:轻微损坏(已自行修复约30%)。"
杯子自己会修?她拧开杯盖看了看,杯底那层光膜果然比白天的时候厚实了一些。
她坐在台阶上翻那张巢穴图,朱砂圈出的位置在河道拐弯处的一处深潭底下,旁边标注了"暗穴入口"三个字。图上还画了几条细线,表示地下暗河的流向,曲曲折折地伸向山体内部。
"明天就去探一探。"她把图收好,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外面静悄悄的。
但她总觉得,黑暗中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