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丁小鱼就醒了。准确地说，她是被冻醒的。博物馆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清晨的冷风，她裹着那条粗布毯子打了个喷嚏，发现自己昨晚蜷在墙角睡得跟死猪一样，居然一夜没醒。
她站起来活动筋骨，先去看影壁墙。
墙上的金字更新了不少。最顶上那行"馆藏日志"底下列了几条：
"青铜器厅·无名钥匙：灵力恢复约8%。"
"陶瓷厅·青花缠枝莲纹碗：灵力恢复约15%，魂魄形态可观测（已确认）。"
"馆长专属保温杯：轻微损坏修复约45%。"
"馆长随身物品·消毒纸巾：剩余10张，效果活性70%。"
"临时员工·阿圆：状态友好。夜间巡查范围扩大至河岸。"
丁小鱼满意地点了点头。钥匙和碗都在慢慢恢复，杯子的自动修复速度比她想的快，阿圆的巡查范围还扩大了，这姑娘干活是真勤快。
她翻出那张巢穴图又研究了一遍。图纸画得不算精细，但关键的几处都标了记号：河道拐弯处的深潭，潭底偏西的方位有一道裂缝，裂缝往下延伸大约三丈就是暗穴入口。旁边用小字注了一句："水蛟昼伏夜出，日间多匿于穴内。"
"也就是说它白天可能在窝里睡觉。"丁小鱼琢磨着，"趁它睡着的时候摸进去？这主意听着就离谱。"
但她也知道不能拖。张守正昨天的人虽然被她赶走了，但那老狐狸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定水珠在她手里，巢穴图也在她手里，但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后手？早一天解决水蛟，柳树村的人就早一天安心。
她把帆布包里所有东西倒出来清点：馆长证一张、馆长手册一本、保温杯一个、纸巾十张、半截铅笔、绣钥匙一把、定水珠一枚、巢穴图一张。没了。
就这点家当，要下深潭斗水蛟？丁小鱼觉得自己比当年期末考前突击的学生还不靠谱。
但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她把东西重新装好，想了想又跑回陶瓷厅，在青花碗前坐下看了小半个时辰。碗身上幽蓝的光比昨天又盛了一些，那些缠枝莲的花瓣流转得也更快了。她盯着碗看了这么一会儿，只觉得杂念尽消、心神澄澈，连去送死的恐惧感都被冲淡了许多。
"清心凝神"确实好用，可惜带不走。
出了博物馆直奔河边。清晨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水色发青，比白天看起来更深。柳树村那边还在安安静静地睡着，只有一两声鸡鸣远远传来。
丁小鱼站在河岸边做了几个深呼吸。她其实有点恐水，小时候在游泳池呛过一回，自此对脚踩不到底的深水有天然的畏惧。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先掏出定水珠看了看。核桃大小的黑色珠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入手微凉。她按照图纸上标注的方法，把珠子攥在掌心，注入一丝意念——确切地说，她只是盯着珠子心里默念"定水定水"——珠子表面泛起一层暗光，但很弱。
"这样就行？"她不确定。图纸上只说要"以意念激发"，但没说她这种半吊子的意念行不行。她把珠子挂在脖子上，用绳子串好，贴着胸口塞进睡衣领子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往河里迈了一步。
水没过脚踝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好冷。再走一步水到了膝盖，她的棉拖鞋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干脆蹬了，光着脚踩在河底的卵石上。再往前一步——
她整个人"扑通"一声扎进了深水区。
冷。刺骨的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和鼻腔，她呛了一大口水，拼命扑腾着想浮上去，但河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拽着她往下沉。慌乱中她下意识攥紧了胸口的定水珠，珠子猛地一烫——
奇迹发生了。以她为中心，方圆十丈的水流骤然凝滞，像有看不见的手把整片水域按下了暂停键。河水的冲力消失了，暗涌也消失了，她浮在半凝固的水里，像嵌在一块巨大的透明果冻里。
丁小鱼咳了几口水，勉强稳住身形，发现虽然水流定住了，但她还可以缓慢地移动，只是每动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定水珠的效果显然不是"完全凝固"，更像是把水的阻力放大了无数倍。
她低头往下看，透过半透明的浑浊水色，隐约看到河底有一片黑黢黢的阴影，比她想象的更深。她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往下划，每往下一寸都要跟胶水一样的水流搏斗。定水珠在她胸口烫得像块炭，但水温依然是冰的，一热一冷交替刺激着她的神经。
不知划了多久，可能一刻钟也可能更久，她的脚终于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河底的卵石层。她蹲下来摸索，按照图纸上的位置往西边挪了几步，手指触到一道窄窄的裂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裂缝里涌出来一股比河水更冷的水流，带着浓重的腥味。就是这里了。
丁小鱼侧身挤进去，身体贴着粗糙的岩石蹭过去，睡衣的毛绒面料刮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裂缝比想象的深，她歪歪扭扭地往下滑了大约三丈，脚下一空——
整个人摔进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里。
这里的水反而没那么冷了，而且不知为什么，暗穴内部的水没有被定水珠影响，她可以自如地游动。她浮起来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大约两间屋子大的水下洞穴里，洞壁是深灰色的岩石，长着一些暗绿色的水苔，头顶有一线微光透下来，不知通向哪里。
洞穴的一侧有个更深的凹洞，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什么东西盘踞在里面，一鼓一缩地呼吸着。
大水蛟。
丁小鱼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岩石上。凹洞里的水蛟正在沉睡，身上的伤口处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是昨天被她用钥匙打伤的地方。它盘成一大团，头埋在身体中间，鳞片随着呼吸轻轻开合。
她攥紧了保温杯。现在动手？趁它睡着？她举着杯子划水往前靠了一步，水波荡开，荡到了凹洞边缘。
水蛟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竖瞳在黑暗里骤然亮起，猛地盯住了她。
丁小鱼魂都吓飞了一半。水蛟低低地嘶了一声，庞大的身体从凹洞里抽出来，带着惊涛骇浪般的水流朝她扑过来。整个暗穴的水被搅得翻涌激荡，她差点被冲走，慌乱中又攥住了定水珠——但珠子在暗穴里似乎效果大减，水流只凝滞了那么一瞬就破了。
水蛟的尾巴扫过来，抽在她身侧的岩壁上，"咔嚓"一声碎石纷飞。丁小鱼被震得撞在另一边的洞壁上，后背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疼得她眼前发黑。
但这一撞也让她发现了什么。她撞上洞壁的地方，触感跟其他岩石不一样，更光滑，像是人工打磨过的。她伸手摸索了一下，指尖触到几道规则的刻痕。
与此同时，胸口的馆长证忽然烫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馆长证正面浮出一行淡金色的字，跟影壁墙上的字体一模一样："检测到馆外关联物。是否激活借展功能？"
借展功能？什么东西？
水蛟又扑过来了，时间容不得她多想。她咬着牙在心里吼了一声"激活！"
馆长证猛地亮起一团金光，从她胸口弹射出去，打在洞壁那块光滑的岩石上。整面石壁像被揭开的幕布一样剥落了一层，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壁龛。壁龛里放着一件东西——一根大约一尺长的铜管，锈得发绿，上面刻着云纹，形制像某种古旧的乐器。
水蛟被金光惊了一下，暂时后退了两尺。丁小鱼趁机扑过去一把抓起那根铜管。入手冰凉沉重，铜管的一端有吹口，另一端开了几个孔——竟然是某种类似笛子的东西。
她又低头看馆长证，上面又浮出一行字："馆外关联物·青铜云纹管（疑似古笛）：状态可借展。是否立即借展至博物馆？"
"借！借！快借！"丁小鱼快疯了，水蛟已经在重新蓄力了，下一击怕是能把整个洞壁撞塌。
馆长证金光再闪。丁小鱼手里的铜管"嗖"地消失了，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联系在脑海里浮起——那个东西被"借"进了博物馆，放进了青铜器厅，跟无名钥匙并列摆在一个空的展架上。
但她还来不及感受这联系，水蛟的尾巴第三次扫了过来，这次结结实实地抽在她胸口，把她整个人拍飞出去，撞穿了暗穴顶端一层薄薄的岩层，头顶骤然一亮。
她竟然被拍到了水面上。
哗啦一声巨响，她破水而出，溅起丈高的水花，整个人飞起来又摔在河滩的碎石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嘴里全是血腥味，胸口肋骨处疼得像要断了，她趴在地上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丁姐姐！"一个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林小鱼手里拎着一根竹竿，目瞪口呆地站在河滩上，"你怎么……从河里飞出来了？"
丁小鱼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石滩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她的帆布包还挂在肩上，居然没丢，保温杯还在手里，定水珠也还挂在脖子上，就是那颗珠子现在的光芒黯淡得几乎看不出。
她盯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忽然咧嘴笑了。
疼是真的疼，惨也是真的惨。但她弄到了一件新东西，而且博物馆的"借展"功能被她意外激活了，这意味着今后她在外头碰见与博物馆相关的物品，可以直接"收"回去。
水蛟的嘶吼从河底隐约传上来，带着不甘和暴怒。但它没追出来。定水珠虽然效果大减，但在水面上依然维持着一片相对凝固的区域，水蛟追到洞口附近就被挡住了。
"走，"丁小鱼挣扎着爬起来，林小鱼连忙跑过来扶她，"回村。"
"你受伤了！"
"死不了。"丁小鱼龇牙咧嘴地往前走，每走一步肋骨都疼得钻心。但她脑子里转得飞快——暗穴里的壁龛明显是人为凿出来的，那根铜管被安放在那里，说明水蛟之前就已经盘踞在那个洞穴里了，或者说那洞穴本来就是用来存放东西的。
是谁放的？放了多久？为什么会在水蛟巢穴里？
还有那个"借展"功能。博物馆能主动感知到"馆外关联物"，说明这世界上的某些东西跟博物馆原本就是一体的，只是散落在外头了。铜管是其中之一，那还有多少东西流落在外面？
她越想越觉得这座博物馆的来历远比她以为的深。
回到博物馆时她几乎是爬进去的。阿圆飘在大厅里急得直转圈，看到她浑身湿透、睡衣破了七八个口子、嘴角还有血丝，小女鬼吓得差点魂飞魄散："馆主！你怎么了！"
"捞了件东西，"丁小鱼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指着青铜器厅的方向，"帮我看看……那管子，是干什么用的。"
阿圆飘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说："铜的，绿绿的，上面有花。放在一个空架子上，旁边那把钥匙闪了一下，然后管子上也亮了一下，两个一起闪的。"
一起闪？丁小鱼挣扎着爬起来挪到青铜器厅门口往里看。果然，无名钥匙和那根铜管并排摆在展架上，两件东西的表面都浮着一层极淡的青光，像在共振似的。
她低头看影壁墙，上面已经更新了：
"青铜器厅新增展品：青铜云纹管（古笛残件）。状态：待鉴定/待修复。与无名钥匙存在共鸣关系。"
"借展功能：已激活。可用次数：1/日（随馆长灵力提升可增加）。"
"馆长状态：轻伤。建议休养。"
丁小鱼盯着"待修复"三个字，忽然想起昨天影壁上提到保温杯"待修复"、碗也"待激活"，而这些状态似乎都在缓慢地自行变化。也就是说，博物馆本身有一套自动修复和激活的机制，只要给她时间，这些东西都会慢慢活过来。
"时间，"她喃喃自语，"我缺的就是时间。"
张守正不会给她太多时间。水蛟虽然暂时被困在深潭里，但定水珠的效果在消退，最多撑两三天。两三天之内她必须再下一次水，这次一定要解决干净。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青花碗前坐下。碗上的蓝光洒在她脸上，温润清凉，沁入肺腑。肋骨处的钝痛一点一点地缓解了，呼吸渐渐顺畅起来。
她闭上眼，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一个一个地静下去，像被抚平的水面。
明天再说。明天一定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