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弯腰跨过警戒线的时候,地下室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四具尸体已经被法医标了号。一号倒在楼梯口,后脑塌陷,身下洇开的血迹已经干成深褐色,边缘卷起一层薄薄的硬壳。二号三号并排倒在西墙下,一个脖子上缠着电线,另一个胸口插着一根生锈的钢筋,露出来的部分沾着碎布纤维。四号在东南角的水泥柱旁边,面部朝下,右手伸向墙角的方向,指甲里嵌满了灰白色的泥垢。
四具,全是成年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五之间,体格都不算弱。
顾衍在楼梯中间站定,视线扫了一圈,落在墙角那根铁管上。铁管差不多半米长,表面有深色附着物,旁边扔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和领口都有暗红色的斑点。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十二到十五个小时之前。”法医老刘蹲在二号尸体旁边,戴着手套的手指了指尸体颈部的勒痕,“电线嵌入皮肤的深度比对得上血迹干涸程度,应该是昨晚,具体时间等解剖。”
“致命伤呢?”顾衍问。
“一号是后脑钝器击打,颅骨凹陷性骨折,当场死亡。二号和三号窒息,勒痕走向和用力角度不同,可能是同一个人从左到右连续操作。四号有防御伤,右手小臂尺骨骨折,但致命伤是前胸的刺穿伤,钢筋斜向上刺入,扎穿了主动脉。”
顾衍没接话。他贴着墙根慢慢走,脚步放得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东西。地上到处是碎玻璃和干涸的血迹,踩上去有细碎的咔嚓声。他走到第三根水泥柱旁边停住了。
这根柱子离楼梯口大约四米,柱体表面有斑驳的水渍和绿苔,底部围着几圈发黑的胶带痕迹。顾衍蹲下来,视线和地面平齐。
柱子背面的地砖上有几滴血迹。
不是溅射状,是滴落状。三滴,间距均匀,从柱子根部延伸到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缝处就断了。这三滴血迹比周围的血迹颜色要浅一些,边缘也没有完全干透卷起,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过,后来才暴露在空气中。
顾衍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滴,指尖微微发黏。
“老刘,过来看这个。”
老刘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皱眉:“这个位置离四号尸体至少有四米,按照现场的血迹分布图,四号中刀后没有移动痕迹,这里不该有血迹。”
“不是死者的。”顾衍站起来,目光落向柱子侧面一道不起眼的划痕上。划痕约莫手指长度,深度很浅,边缘有暗红色的附着物,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蹭了一下。“这根柱子后面有人站过。”
他后退两步,重新打量整个地下室的布局。楼梯口朝南,四具尸体分布在不同的位置,血迹的喷溅方向基本一致——都是朝北。这说明行凶过程中,袭击者始终占据南面的主动位置,利用楼梯的掩体逐一击破。
但柱子背后的那三滴血,方向是朝西的。
有人从这个位置往西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停留的时间足够让伤口里的血流出来,滴到地上。
“去查查柱子西侧那片地面。”顾衍转向旁边的刑警,“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血迹。面积不用大,可能就是几滴或者一条拖痕。”
刑警拿着手电照过去,尘土和碎玻璃之间确实有几道模糊的擦痕,像是鞋底蹭过留下的。这些擦痕在楼梯口消失,方向是朝上的。
顾衍上了楼梯。铁门虚掩着,门缝里夹着一把老旧的挂锁,锁梁上挂着钥匙,没有被撬动的痕迹。他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照在废弃厂区的杂草上,露水还没干透。
门外的地面是水泥的,铺着一层薄薄的灰。顾衍蹲下来,用手电贴在地面上斜着照,灰尘表面有几道浅浅的痕迹,很乱,像是有人在这里来回走过很多次。但其中一道痕迹很有意思——它从铁门方向延伸出去大约两米,然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被抹平的区域。
那一片的灰尘比周围少了将近一半。
顾衍站起来,目光顺着那片被抹平的区域往外看,一直看到厂区围墙的方向。围墙下面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窗蒙着灰,轮胎瘪了一半,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
“小张,查一下那辆车的车牌。”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门卫室的时候,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目光落在地面上。
“你是看门的?”顾衍走过去。
男人抬起头,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来问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皱纹很深,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点了点头。
“今早几点发现尸体的?”
“六点二十。”陈叔的声音很沉,沙哑中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我来换班,看见铁门开着。前两天都关着的,今天开了,我就觉得不对劲。进去一看,人全躺地上了。”
“这两天你见过什么人进出吗?”
陈叔没急着回答。他把烟叼在嘴里,咬了一会儿,才开口:“晚上不怎么有人来。白天偶尔有个面包车过来拉货,都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他顿了顿,“昨晚上大概十点多,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猫叫。我没进去看。”
“猫叫?”
陈叔垂下眼皮,没再说话。
顾衍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个人说话太稳了,稳得像是排练过。换成普通的看门人,看见四具尸体横在地上,多少会有点慌乱或者后怕,但他没有。他坐在这里抽烟,像是在等什么。
“你在这个厂里干了多久了?”
“五年。”
“以前当过兵?”
陈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很短暂,但顾衍看见了。
“当过。”他说,“退伍二十多年了。”
顾衍没继续追问,转身回了地下室。
法医正在做最后的现场采样,老刘拿着取证袋蹲在柱子背后,小心翼翼地从砖缝里夹起几根头发。头发很长,末端有分叉,带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女性头发,长度超过三十厘米,发根没有脱落期特征,应该是被扯断的。”老刘把头发装进证物袋,举到灯光下看,“表面有附着物,看起来像血。”
顾衍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膜看了一会儿。头发很细软,最长的几根差不多到肩膀下面,颜色是黑棕色的,和现场其他血迹、痕迹格格不入。
“现场没有女性尸体。”老刘说。
“不止这些。”顾衍把证物袋递回去,指了指柱子背后的地面,“你看这一片,灰尘的分布不均匀。砖缝里有一些细小的颗粒,像是鞋底的泥土脱落以后被人用扫帚扫过。”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点灰褐色的粉末。粉末很细,混着微小的纤维屑和毛发碎片,像是被反复踩踏又清扫过之后留下的。
“有人来过。”顾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我们到之前,有人进过这个地下室,从柱子背后拿走了什么东西,然后把地上的痕迹清掉了。”
“会不会是凶手?”小张问。
顾衍没回答。他走到墙角,捡起那根铁管,仔细看了一圈。铁管表面有血迹和毛发附着物,符合作为凶器的特征。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铁管握持端的方向,血迹的分布是均匀的,没有任何被手指擦过的痕迹。
如果林棠用这根铁管连续击杀了四个人,握持的位置应该会有皮肤油脂或者血痕的涂抹痕迹,但这里没有。太干净了。
“这根铁管,凶手可能用的是左手。”顾衍说。
老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握持端的血迹分布是均匀的,没有被拇指或者其他手指反复摩擦过的痕迹,说明凶手握铁管的时候,整个手掌包住了这一端。如果是惯用右手的人,拇指会有习惯性的用力方向,血迹会在特定位置留下摩擦痕迹。”
“所以凶手是左撇子?”
“或者是一个没办法用惯用手来握的人。”顾衍放下铁管,目光再次落向柱子背后的地面。
那三滴血迹已经被取证完毕,残留的红褐色印痕像三只眼睛,安安静静地印在水泥地面上。顾衍的视线顺着血迹延伸的方向往上看,柱子表面有一道新的划痕,大约一厘米宽,边缘翻起新鲜的木茬,像是被金属重物用力刮过。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小张发来一条消息:“面包车登记信息查到了,车主叫周铭,三十二岁,本市户籍,名下还有一套房产在城北。”
周铭。
顾衍看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三滴血的形状。他想起林棠笔录里提到的一个细节——她说她用铁管打倒第一个人的时候,有人在楼上喊了一句话,声音很熟悉,像是周铭。
如果周铭当时就在这栋楼里,他为什么没有下来?
顾衍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地下室的门。阳光晒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陈叔还坐在门卫室门口,手里那根烟始终没有点燃。
陈叔看着他走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姑娘的手,废了。”
顾衍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陈叔垂下眼睛,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手心里慢慢碾碎。“我听见她磨绳子的声音。七天,每天晚上都在磨,磨到后来手已经没力气了,她就用牙咬。”
他抬起头,看向顾衍,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光:“她不是第一次杀人。”
顾衍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眼前这堆复杂的线索里慢慢浮现出来。他看了眼手里的证物袋,又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铁门,最后看向远处厂区围墙下的废弃面包车。
那三滴血的来源,那几根刻意清扫过的长发,还有陈叔口中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像是在他面前铺开了一条路。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手是废的,眼睛是冷的。
而周铭的那辆面包车,正安静地停在太阳底下,后轮内侧夹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碎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