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床边挂着输液架，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淡淡的甜腥——她花了两秒钟才辨认出来，那是自己手上的血痂被药膏覆盖后的味道。
审讯室就在隔壁。顾衍没有把她带进正式的审讯室，而是选了医院急诊楼尽头的一间空会议室。桌子上摆着一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你感觉怎么样？”顾衍坐在对面，笔记本翻开，笔帽拧开又拧上。
林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缠着纱布，手掌边缘还能看到干涸的血痕从纱布底下渗出来的印子。她动了动拇指，纱布粗糙的边缘蹭在皮肤上，有点痒。
“还好。”她说。
“能说说七号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林棠抬起眼睛看他，目光很稳。她开口的时候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像在背一份写好的报告：“我从楼梯摸上去，在门口等了两分钟。第一个下来的是王勇，他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弯腰去开门锁，我用铁管敲了他的后脑。第二个听见声音下来，我从楼梯侧面绕过去，用电线勒住他的脖子。第三个想跑，在楼梯上绊了一跤，我捡起地上的钢筋扎进他胸口。第四个——”
她停了一下。
“第四个很强壮，手上有刀，但他没有跑。他冲上来，我躲开他的刀，铁管从后面砸中他的膝盖。他弯下腰的时候，我把钢筋从他后背捅了进去。”
顾衍的手指停在笔杆上。她的描述精准，时间顺序和杀人方式完全吻合现场痕迹，甚至包括四号尸体小臂上的防御伤——那恰好说明四号在被杀之前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你和四号搏斗的时候，他还说了什么？”
林棠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
顾衍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刚才他注意到，林棠提起前男友周铭的时候，目光没有任何闪避，语气也没有波动——但在说到“他什么都没说”这几个字时，她的右手指尖突然收紧，指节绷白了一瞬。
那是下意识的反应。
“你在四号身上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纹身或者标记？”顾衍换了个问题。
林棠摇了摇头。
“有没有听到他叫你名字？”
“没有。”
“有没有看到他的脸？”
这一次，林棠沉默了将近五秒钟。
“……看到了。”
“长什么样？”
“四十岁左右，皮肤很黑，眼角有一道疤。”她说得很快，像是从记忆中挖出来的碎片，“下巴有个痦子，左耳缺了一小块。”
顾衍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几个特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填满了房间的安静。他没有抬头，语气压得很平：“但是现场的四号尸体，左耳完整，下巴没有痦子。”
林棠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的是谁？”
她没回答。嘴唇动了动，目光越过顾衍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瞳孔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眼神空了大约两秒钟。会议室里的灯光从天花板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冷白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像一片很细的裂缝。
“林棠？”
她猛地回过神，眼珠转了转，重新聚焦在顾衍脸上。呼吸节奏变了，刚才还是平稳的，现在胸口起伏的频率明显加快。
“我记错了。”她说。
顾衍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急诊大楼的入口，救护车闪着蓝灯停在门口，担架被推下来，白大褂们在台阶上跑来跑去。他没有回头，说：“苏晚已经到了。”
林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纱布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晚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她把窗帘拉上了，只留下一道缝隙。白炽灯的冷白色被暖黄色的台灯中和，房间里像突然换了一种氛围。
“放松，林棠。”她在对面坐下，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你现在的应激反应很强烈，强行回忆会让你把自己也骗过去。”
林棠的眼睛看着她的手。苏晚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齐，没有涂甲油，显得干净而克制。她注意到林棠的目光落在她左手中指的婚戒上，就下意识转了转那枚戒指。
“我们做一次浅层催眠，看看你的潜意识藏着什么。”苏晚把台灯调暗了一点，“你只要跟着我的声音，不用刻意去想。”
林棠点了点头。
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收窄成一团暖黄色的圆，周围的一切都沉入暗影。苏晚的声音像一条柔韧的线，缓慢地、有节奏地缠绕过来，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平稳。林棠的呼吸渐渐慢下来，眼皮开始发沉，肩膀松弛下去。
“你在地下室里，四周很黑。你听到什么？”
“铁管。磨绳子。”林棠的声音比之前轻得多，几乎像梦呓。
“还有别的声音吗？”
沉默。
“脚步声。”她终于说，“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
顾衍站在房间的角落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钉在林棠脸上，注意到她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
“他们说了什么？”
“……数字。”
“什么数字？”
“4——7——19。”
林棠的嘴唇一张一合，那几个数字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音节都不带任何感情。但说完之后，她的呼吸突然变急促了，纱布底下的手指蜷曲起来，指尖掐进掌心。
“你看到一个人。”苏晚的声音引导着，“他长什么样？”
林棠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的眼睛在紧闭中剧烈地转动，像在追赶一个拼命想逃开的影子。台灯光线下，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反光发亮。
“脸……看不清楚。”
“慢慢来，仔细看。”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蓝色的衣服。他盯着我，不说话，眼睛——”
她的声音突然断掉了。
整张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五官皱在一起，嘴唇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卡在气管里的声响。那不是尖叫，而是一种被恐惧堵住之后从胸腔里强行挤出来的空气震动。
“他走过来——”林棠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清晰得不正常，“他蹲下来看着我说——”
“说什么？”
林棠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台灯的光刺进她的瞳孔，她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弹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声。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滴在缠着纱布的手背上。
“他说了什么？”苏晚追问。
“他说——”林棠的目光涣散地盯着空气中某一点，“他说，你做得很对。”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窗外救护车的蓝光隔着一道窗帘闪过，在墙壁上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颜色。
顾衍走到桌前，把一杯水推到林棠面前。他的手稳，声音也稳：“你见过那个人。”
林棠接过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抖得厉害。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倒影里她的脸碎成一片一片。
“我见过他。”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在周铭的手机里。”
苏晚的手指在桌沿收紧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她垂下眼睛，看着台灯下自己投在桌面的手指影子，转了转婚戒，又松开。
顾衍看了一眼笔记本上记下的那串数字——4-7-19。
他没有问林棠那个人是谁。他打算先查清楚这组数字的含义，再去撬开周铭的嘴。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他的脚步在瓷砖地面上带起一阵沉闷的回声。
电梯门打开，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走出来，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声。顾衍侧身让开的时候，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窗台上落着一只灰色的鸽子，歪着头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4-7-19”。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让他停住了手指。
“4月7日19时”——是一份三年前的失踪人口登记表的编号开头。登记的失踪者姓苏，年龄十七岁，失踪地点距离林棠被囚的地下室不到两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