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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8 11:39:40

苏晚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了暂停键。

窗外是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条。林棠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纱布裹着的手指微微曲起。她穿的是医院提供的病号服,蓝白条纹,领口处露出的锁骨上贴着一块新的创可贴。

“到目前为止,你的评分都在正常范围。”苏晚把评估表翻到最后一页,语气温和,“PTSD筛查量表得分也不算高,焦虑指数略超警戒线,但考虑到你经历的事情,这个数据已经非常好了。”

林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晚把笔帽拧开,在评估表底部签了日期。她的字迹干净利落,签名后面缀了一个小小的圈。她是那种做事情很有仪式感的人,从大学时候就是这样,林棠记得她每次记笔记都要用四种颜色的笔,说这样方便复习。

“还有最后一个项目。”苏晚抬起头,手指在评估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创伤后记忆回溯,我问几个问题,你试着回答就好,不需要勉强。”

“你问。”

“被关进地下室的第一天,你记得什么?”

林棠的目光落在墙角的暖气片上,银白色的铸铁表面有几道浅褐色的锈痕。“水泥地很冷,没有窗户,铁门从外面锁上了。周铭站在门外,让我别乱动,说很快有人来跟我谈事情。”

“谈什么事情?”

“他没说。”

“那个地下室里有别的东西吗?”

林棠沉默了几秒。“墙上有字。”

苏晚的笔尖停在纸面上。“什么字?”

“看不清,被涂掉了。在西北角的墙上,大概一平方米的面积,用白色涂料盖住的,但涂料刷得太薄,底下的字迹还能透出来一点。”林棠的视线没有从暖气片上移开,“是红色的,很深的那种红,像是写过很多遍。”

苏晚的呼吸停顿了大约两秒钟。她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描述得很细致。”

“职业习惯。”林棠说,“写代码的,看什么都会留意细节。”

苏晚笑了一下,合上评估表,站起身来。“评估暂时进行到这里,明天下午我们再做一次。你好好休息,有任何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她收拾桌上的东西,把录音笔装进挎包内侧的夹层里,林棠也跟着站起来。

就是这个时候,阳光的角度变了一点。

林棠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后颈裸露在光线下,耳后的皮肤被斜射进来的光线勾勒出一道分明的轮廓。苏晚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里,却在半空停住了。

那枚疤痕。

硬币大小,边缘整齐,像是一个正圆形的烙印。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表面光滑,没有明显的隆起或凹陷——如果不是角度恰好让光线擦过皮肤表面,甚至很难发现它的存在。疤痕的边缘和周围的皮肤之间有一条极细的分界线,像是愈合后在表面形成了一个薄薄的盖。

苏晚的手在挎包带子上攥紧了。

她记得那个位置。她记得那枚疤痕的形状和大小。她记得妹妹的尸体从河里捞上来,法医脱去她的外套时,她的头歪向一侧,耳后的皮肤上露出的正是这样一枚边缘整齐的圆形痕迹。当时她以为是伤痕,但法医说那个痕迹已经有些年头了,不是致死原因,档案里只记了一笔“陈旧性疤痕”。

林棠转回身,端着水杯,看到苏晚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

苏晚眨了眨眼,松开攥紧的手指,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没事,刚想到一件事,要走神了。”她拍了拍挎包,“明天下午两点,还是这个时间。”

林棠点了下头,喝了一口水。

苏晚走出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了闭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把墙上的医院须知吹得哗哗响。有几个护士推着推车从面前走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通讯录最下面,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那边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

“陈叔。”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到了耳语的音量,“我今天看到了一样东西,你之前没有告诉过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什么?”

“妹妹耳后那枚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电话那头传来了很长的一段沉默,久到苏晚以为对面已经挂断了。她听到陈叔的呼吸声变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你想知道什么?”陈叔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知道那枚疤是怎么来的。”苏晚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是不是跟你女儿有关系?”

陈叔没有回答。

苏晚等了三秒,说:“我现在去你那边,二十分钟后到。”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林棠病房的方向。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白色的灯光,林棠的身影在窗上一闪而过,大概是躺回床上了。

苏晚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她走得很急,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冲对方点了下头,脚步没有放慢。楼梯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铁门发出闷响,回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她推开一楼的消防门,走进停车场,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嘴角。她拉开车门的动作很用力,坐进驾驶座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双手握着方向盘,低着头坐了一会儿。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质地,边角已经磨毛了。她伸手拿过来,打开封口,抽出里面几张纸——那是她妹妹尸检报告的复印件,纸质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翻到第二页,法医的鉴定意见栏里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体表无明显外伤,右耳后有一陈旧性疤痕,直径约2.1厘米,边缘整齐,疑似烫伤或烙印,时间约在死亡前3至5年。”

3至5年。

妹妹死的时候十九岁。

苏晚把报告塞回文件袋,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看到路对面有一个推着三轮车的老头,三轮车上堆满了废纸箱,车把上挂着一个旧式保温瓶。老头的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一步一拖地往前挪。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拐弯处的树影遮住了视线。

车子在市区绕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排老旧居民楼前面。这里靠近城郊,路面坑坑洼洼的,两边的路灯有三盏不亮,剩下的几盏也忽明忽暗。苏晚把车停在单元楼下,熄了火,下车前从后座拿了一个黑色帆布包。

她上了三楼,在左手边的门口站定,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露出陈叔的半张脸。他穿着一件灰色旧衬衣,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进来。”陈叔把门拉开,让出一条路。

苏晚侧身进了门,屋内陈设很简单,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老式衣柜,柜门关不严实,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沿上有几道裂纹。

陈叔关上门,没有立刻说话,先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口的水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下半张脸。

苏晚没有坐,站在桌对面,把黑色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张照片——是林棠耳后疤痕的清晰特写。

她把照片推到陈叔面前。

陈叔低头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眯起来。

“一模一样。”苏晚说,“位置、大小、边缘形状,和妹妹的档案照片如果叠在一起,大概率能重合。”

陈叔的手指按在照片边缘,指腹摩挲着塑料密封袋的表面,一下一下,动作很慢。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胸膛起伏得很明显。

“你女儿呢?”苏晚问,“她现在在哪?”

陈叔的手指停住了。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年八月,最后一次联系,她说她被关在一个地下室里,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每天给她送饭,让她听话。她说那个男人告诉她,她耳后的疤是一个标记,每个人都要有,就像货物上要贴标签一样。”

苏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标记什么?”

陈叔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浑浊的光线从头顶的灯泡落下来,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明暗分明。

“标记她是属于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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