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了。
窗帘没拉严，下午四点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棱。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的手指握着鼠标，指节微微泛白。
屏幕上是公司上个月的财务总表，科目编码6213-04，摘要栏填着“项目咨询费”，金额八十七万。收款方是辰信咨询——法人代表周铭。
赵姐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至少两分钟，然后松开鼠标，靠回椅背。椅子发出一声轻响，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甲上还残留着一小块红色的甲油，边缘已经斑驳脱落。
她认识周铭。去年公司年会上林棠带着他来过，穿深蓝西装，替林棠挡了两杯酒，说话斯文有礼。赵姐当时还跟林棠说“你男朋友不错”，林棠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现在想来，那个笑容的弧度有点硬。
赵姐把目光移回屏幕上，拖动滚动条，往前翻了三个月。账目显示这笔“咨询费”从去年十一月开始支付，每月一笔，金额在五十万到九十万之间浮动。摘要简洁得不像话，没有项目编号，没有合同附件，甚至没有经办人签名。
她把鼠标停在最后一笔支出上——二月四号，八十七万。二月四号是星期四，林棠被绑架是在二月九号，星期二。
赵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她当财务主管十二年，见过的烂账比发票还多，这种“咨询费”在她眼里基本等于“说不清的钱”。但问题是，这笔钱走的不是常规审批流程，而是直接从子公司账户划出去的，绕过总账系统，甚至连总经理的签字都没有。
她想了想，点开考勤系统。
林棠的名字排在部门列表第四位，二月第一周的考勤记录调出来后，赵姐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周二请假两小时，周三请假三小时，周四全天请假。请假事由栏填的都是“个人事务”，审批人那栏是空的。
周二的请假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到三点四十，周三是一点半到四点半，周四的请假记录没写时间段，但考勤机打卡记录显示她在早上九点刷过一次卡，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卡记录。
赵姐把这几条记录复制到记事本里，然后打开林棠近三个月的考勤汇总，逐行往下翻。十二月请假五次，一月请假七次，二月请假三次——截至被绑架前一天。每次请假的时间段都集中在下午，大多数在两点到四点之间。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桌角的台历上。二月九号那格被她用红笔圈过，旁边写着“林棠失联”。那是刑侦队打电话来问她情况的日子，她接完电话在台历上画了个圈，当时还以为是财务盗刷或者信用卡诈骗，没想到会是绑架。
赵姐重新把视线落回屏幕上，握住鼠标，打开了财务系统的凭证查询。输入辰信咨询的纳税人识别号，系统弹出三十二张增值税专用发票，开票日期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发票金额和账目上的支出能对得上。发票的货物名称栏全都写着“咨询费”。
她一张一张点开看，纸质照片扫描件，发票章模糊，收款方开户行是本地一家城商行的支行。她查了一下那家支行的地址——城东开发区，离公司四十分钟车程，但离周铭住的地方只有两公里。
赵姐把U盘插进电脑，把账目科目汇总、发票扫描件、林棠的考勤记录全部复制了一份。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的时候，她没有马上拔U盘，而是盯着屏幕上的四个文件夹发了会儿呆。
她知道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如果周铭确实参与了绑架，那这笔钱极有可能是团伙用来洗钱的渠道，或者干脆就是周铭从公司套钱去填赌债的证据。但她更在意的是，为什么林棠每次请假的时间段，恰好都在这笔“咨询费”支付之前或之后一两天。
赵姐拔下U盘，攥在手心里。U盘的外壳是铁灰色的，边缘磨掉了一点漆，露出里面银色的金属。她把U盘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顾衍的名片。昨天刑侦队来公司做背景调查的时候留的，名片上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职务，没有单位地址。
她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大概十秒钟，又按了锁屏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赵姐，财务部要关门了，你还不走？”声音是部门新来的出纳，小刘，二十三岁，刚毕业没多久，说话总是带着一股没心没肺的乐观。
赵姐把电脑屏幕关了，站起来拿外套。“走了，你锁门就行。”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进去，按了一层，然后又按了负一层。电梯降下去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手心攥着口袋里的U盘，拇指一直在边缘的凹陷处来回摩挲。
到车上的时候她没急着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把U盘掏出来看了一眼。铁灰色的外壳，没有标签，没有任何能表明里面存着什么的东西。她把它塞进遮阳板后面的夹层里，和车辆保险单放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
赵姐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林棠的事，你别查。”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车窗外面是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排气扇在头顶嗡嗡地转，水泥地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轮胎印。她摁掉屏幕，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然后发动了车。
引擎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响了两秒，又安静下来。
赵姐手扶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上落的一层灰。灰很均匀，像是一层薄薄的膜，把外面的光线遮掉了大半。她伸出手，用指腹在灰上划了一道，露出一条干净的玻璃。
透过那条玻璃，她看见对面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的SUV，驾驶座上是空的。
赵姐重新发动了车，挂上倒挡，从车位里退了出来。她开得很慢，经过那辆SUV的时候往里面瞥了一眼——座椅上放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后座上好像有个纸箱子，箱子盖半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泡沫填充物。
她把车开出了地下车库。地面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街边的快餐店门口排着几个人。赵姐把车停在路边，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但运营商是外省的一家虚拟运营商。她截了个图，然后给顾衍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话：“我是林棠的上司赵敏，有账目数据想交给你们。刚才收到这个号码的威胁短信，号码归属地显示外省。”
发完之后她等了大概两分钟，没有回复。
赵姐把手机丢进手套箱，扣上扣子，然后启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路过公司门口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大半，七八楼那层是财务部的办公室，窗帘没拉，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她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朝家的方向开去。
遮阳板夹层里的U盘安安静静地躺着。赵姐脑海中回想着林棠考勤记录上的那些下午时段，以及财务系统中异常大额且缺少附件的“咨询费”，同时那行警告短信的字符也在她眼前晃动。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拼在一起能挖出多大的坑，但她知道，一旦把U盘交出去，就没办法回头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她拿起来瞟了一眼——顾衍回了两个字：“收到。注意安全。”
赵姐把手机放回手套箱，关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