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端着水壶的手悬在半空。
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见到强行拜师的。
什么“娘亲遗命”“至亲师父”，这套说辞编排得倒是精巧，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底下藏着的狡黠早把她出卖了个干净。
苏明远喝了口水，没说话。
等着看这小丫头还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薛明昭见他不愿松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几分，脸上轻快笑意收敛不少，语气放得低落：
“而且……我家里早就没人了。娘亲走后，我就一直想找个师父。今日见到您，我打心底里觉得亲近。”
苏明远心中轻叹一声。
一个孤零零的小丫头，没有修为，没有家人，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想活下去，不机灵点怎么行？
撒点无伤大雅的小谎，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安身之处罢了。
他方才就探过她的丹田，空空荡荡，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一个凡人敢闯落霞谷，还拿祖传的救命丹药救他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足以见得品性。
再说，小丫头看着比他门下五个逆徒强多了，还乖巧机灵。
“你叫什么名字？”
“薛明昭！”
“薛明昭。”他念了一遍，神色郑重，“我今日便破格收你为亲传弟子。待我休整妥当，带你回宗。”
薛明昭立马跪地行礼，那声“师父”喊得干脆响亮，像是早就在嗓子眼里排练过一百遍。
苏明远伸手扶起她，心想若他真陨落在落霞谷，门下那几个逆徒怕是只当他寻常闭关。
等想起找他的时候，坟头草都长三尺高了。
再看贴心懂事的薛明昭，心里的满意简直藏不住。
一声“乖徒儿”喊得自然又亲昵，熟练得像养了多年的闺女。
谁能想到这对师徒半刻钟前还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一旁的苏也看得瞠目结舌。
这也行？！
这时苏明远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站在一旁全程沉默的苏也。
他看向身侧的薛明昭温声问道：“徒儿，这位是何人？”
不等薛明昭开口，苏也快步上前走到苏明远身前。
扑通一声径直跪倒，砰砰砰磕了三个实打实的响头，动作干脆利落，半点犹豫都没有。
“师父，我也是您亲徒弟啊！”
苏也抬起头，目光在薛明昭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苏明远，朗声道：“师父，方才我与......妹妹并肩救人、同生共死，又在血枯蛇毒下共历了一场生死大劫。我们二人意气相投，方才等待前辈苏醒的时候，已经结为异姓兄妹。”
薛明昭眼睛微微睁大。
什么时候结的？她怎么不知道？
但苏也根本不给她拆台的机会，话跟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我妹妹既然拜入您门下，我这做兄长的自然也得跟着。一则能照应妹妹，二则我初见师父，便有一见如故之感，心中格外亲近。求前辈一并收下！”
他砰砰砰又磕了三个实打实的响头，额头都磕红了。
薛明昭看得目瞪口呆。
这人抱大腿的决心，跟她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虽然如此，但她清楚苏也处境艰难，若是单凭自己绝对救不出重伤的“黄思齐”。
说到底，苏也跟她一样。孤身一人，没靠山，没去处，想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苏明远也被这阵仗弄懵了，转头看向薛明昭，无声地用眼神询问：你们当真结拜了？
对上苏也恳求的眼神，她配合着开口：“没错，他现在是我的兄长。”
苏明远看着眼前磕的额头通红的少年人。
这少年骨龄不过十六七便已筑基三层，天资卓绝啊。
两个孩子身世可怜，若是自己收下他们，既是报答救命之恩，也是给了二人依靠。
他轻笑一声，随即神色认真了几分：“有件事得先跟你们交个底，咱们宗门偏居东域边陲，灵气稀薄，全宗上下不到百人。你们俩，可嫌弃？”
薛明昭和苏也对视一眼，只当是“黄思齐”的考验，异口同声道：“绝不后悔！”
苏明远见二人态度坚决，心里生出几分好感，抬手揉了揉他们的头顶：
“也罢。今日落霞谷一行，你二人救我性命，又共历生死——”他顿了顿，看着苏也，“既然是兄妹，那便一起收了吧。免得你将来说我厚此薄彼。”
苏也大喜，立刻学着薛明昭方才的样子，端端正正磕头行礼：“徒儿苏也，拜见师父！”
薛明昭趁“黄思齐”不注意，斜了苏也一眼，压低声音揶揄道：“结为兄妹？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苏也目不斜视，同样压低声音：“就刚才，我单方面决定的。”
“行，我同意了。”
“不同意师父也收我了......你同意了？”
“废话。你不是说了吗，同生共死过的。”薛明昭挤眉弄眼地朝他行了个礼，脆生生喊了一句，“师兄。”
苏也被她这声“师兄”叫得愣在当场，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接。
最后别过头去，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薛明昭看在眼里，心想这人嘴上跑火车的本事跟她有得一拼，脸皮倒是意外的薄。
苏明远压下体内翻涌的伤势。
此地虽已在谷外，但入夜后妖兽横行，哪怕外围也藏着不少危险。
他如今重伤缠身、灵力不稳，根本护不住身边两个人，半点意外都赌不起。
当即抬手祭出灵舟，准备带着两个新徒弟火速撤离险地，直奔宗门而去。
苏明远的灵舟通体由千年沉水木打造，色泽温润暗沉，质地坚实厚重。
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莹白灵光，不张扬却自带高阶法器的沉稳气场。
比起苏也那艘晃晃悠悠的低配木舟，堪称豪宅与茅草屋的差距。
灵舟腾空而起，乘着晚风飞速离开落霞谷。
师徒三人各怀心思。
薛明昭和苏也满心欢喜，以为抱上天元宗掌门的大腿。
苏明远只感慨自己运气极好，绝境脱险还收下两个品性不错的徒弟。
三人心里一致认定，这一趟落霞谷之行，属实血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