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楼宇的檐角，城市裹着一层灰蒙蒙的倦意。
程虞拖着灌了铅似的脚步往住处走。白日里伏案应对的琐碎、周旋时勉强撑起的笑意，都随晚风一点点卸下来，沉甸甸坠在肩头。
指尖还留着键盘冰凉的触感，太阳穴突突地发涨，连抬头望一眼天边残霞的力气都没有。
推开家门的刹那，方才在外强撑的体面尽数溃散，脊背一松，便瘫在沙发里不肯动弹。窗外车流喧嚣，屋内静得只听得见程虞自己疲惫的呼吸，满身的疲惫像细密的雨丝，丝丝缕缕缠裹着四肢，只想蜷在一隅，暂避尘世奔波的劳碌，寻片刻安稳的松弛。
就这样在床上闷了一会儿，程虞在手机上处理了一下今天的余留工作，便拖着疲惫的身躯去洗澡洗漱。
每天下来活脱脱一个牛马打工人。
约莫二十分钟，程虞出来了。
温热的水汽还缠在发梢，丝丝缕缕落下来，沾湿肩头薄软的家居睡衣。白日压在骨血里的沉乏，似是都被热水冲刷冲淡了大半，紧绷了整日的肩颈终于松缓开来。
浴室镜面上蒙着一层薄雾，窗外街市的灯火隔着水汽朦胧一片。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浑身浮着淡淡的暖意，先前心头纷乱繁杂的琐事，都随蒸腾的雾气散了。
程虞走到梳妆台前，本想美美护个肤直接与周公来一场美美约会。
转身的刹那，只听一声清冽刺耳的脆响。
谁曾想桌面的立体式化妆镜不知为何摔在地面上，整块镜面顷刻蛛网般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簌簌落在瓷砖地上，镜子映照出程虞懵逼的一张脸。
这面镜子是程虞大学的时候在外旅游时期在一家小摊上买的，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实木框的圆镜。不过也用了四五年的时间了，充其是质量好罢了。
她心想着或许是睡衣袖子佛到了，也没多想了。
程虞寻来软布裹住指尖，先拾大块的镜片，玻璃触着布料，冰凉刺骨。
稍一用力，又簌簌崩落细小碎渣，沾在瓷砖缝隙、地漏边缘，稍不留意便会划伤。半湿的长发垂在颊边，先前沐浴卸下的疲惫又悄悄涌上来，指尖一遍遍细细摩挲砖缝，捡拾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碎光。
待碎屑尽数收妥，指尖已浸得微凉，程虞将这些危险碎片另装起来，打算明早与垃圾一并扔掉。
一个小插曲过去了，程虞几乎是躺下秒睡。
天光还未铺透窗纱，薄薄一缕浅灰漫进屋内，人便被生物钟催着醒转。
一夜浅眠，浑身骨头仍是酸沉，程虞只觉得是往常工作后的状态。
草草梳理炸毛的头发，随手从客厅桌面拿了两袋面包塞进包里便拎起垃圾袋推门走入清晨微凉的风。
街巷尚是安静，唯有出了巷子的大马路上才会有大城市车水马龙的喧嚣浮现。
程虞打了个哈欠，本来只想快步走到街角垃圾桶。
巷口风凉，身后忽然冲来一辆未鸣笛的电动车，猝不及防撞在身侧，身子一轻便重重跌落在冰冷地砖上。
头脑骤然发昏，周遭的人声、车鸣都隔着一层朦胧白雾，四肢软得使不出半分力气。浑浑噩噩间，右手底下一阵尖锐刺痛漫上来，钝重又清晰。
垂眼勉强望去，垃圾袋早已在摔倒时裂开，昨晚那木框碎镜尽数散在地面，锋利的玻璃碴扎在掌心皮肉间，温热的鲜血顺着镜面纹路缓缓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灰白瓷砖上，晕开浅浅红痕。
往日镜中无数晨昏温柔，此刻化作伤人的寒刃。浑身磕碰的酸胀比不上掌心持续涌流的疼，意识飘飘荡荡，只望着满地碎光与斑驳血迹，一时分不清是皮肉受创，还是心底积攒多日的疲惫与怅然，一并破了口子。
顷刻间，程虞眼前一黑。
掌心温热的血不断淌落在锋利镜片上，猩红漫过木纹旧痕，她头脑本就因撞击昏沉，痛感缠得人意识涣散。
忽然，周遭街巷的声响像被厚棉絮捂住，嘈杂一点点抽离干净眼前不再是清晨落着薄灰的巷弄。
一股轻柔却不容挣脱的吸力便从镜片间向程虞涌来。
她感受自己身体轻飘飘离地，耳边风声簌簌，昨日疲惫、晨起的慌乱、掌心撕裂的刺痛，全都在这片流转的银光里慢慢淡化。
不过瞬息功夫，脚下冰凉的地砖彻底消失，周身不再有市井冷风，入目是全然陌生的天地。
程虞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座别墅中。
抬眼四顾，层高敞阔，雕花吊顶蜿蜒盘旋，嵌着细碎水晶灯盏，光线落下来，四处漾着温亮柔和的光晕。
四壁皆覆着细腻浮雕，藤蔓与花卉纹路顺着墙沿缓缓舒展，边角描着浅金，不艳俗，自有一派雍容沉静。
落地落地窗垂着双层丝绒帘幔，垂坠厚重，微光透过纱帘漫入室内。
墙边立着鎏金描边的古董置物柜，摆着青瓷花瓶与雕琢摆件，地面铺着大幅暗纹地毯，踏上去悄无声息，隔绝所有尘世车马的喧嚣。
廊柱温润如玉，转角处悬着复古壁灯，随处可见做工考究的实木家具，线条雅致厚重。
各处摆件、挂画皆精心甄选，一器一物都透着沉淀下来的华贵，没有市井出租屋的局促逼仄，满目开阔奢雅，每一处装潢都昭示着与我过往贫瘠奔波全然相悖的生活。
程虞下意识蜷了蜷受伤的右手，掌心刺疼还在隐隐绵延，但是能感受到身下是一张温厚平整的皮质沙发，皮革泛着柔和沉静的哑光，触手细腻温软，与她往日出租屋里单薄发硬的布艺沙发判若云泥。
垂眸望向自己身上，一身剪裁妥帖雅致的衣衫，料子细腻垂顺，线条温婉得体，处处皆是妥帖精致。
这一身光鲜体面，绝不属于终日奔波、日日拖着满身疲惫归家的她。
平日里素净宽松的家居衫、通勤起皱的外套尽数不见，镜中无数次映出的倦容、素淡朴素的模样，也被这身陌生华服彻底取代。
程虞茫然抬手，看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料覆在手臂，心头漫起一阵恍惚。
满地碎镜、巷口的撞击、淌血的掌心，仿佛是前尘一场朦胧幻梦。眼前一切真实得触手可及，可这般精致得体的皮囊，这般安逸华贵的周遭，分明不是那个被生活琐事磋磨、满心藏着细碎怅惘的她。
程虞兀自坐在皮沙发上，掌心伤口还隐隐作痛，周遭华丽陌生的一切压得人心头发懵，反反复复回想清晨那场意外、满地染血的碎镜，怎么也理不通，自己何以骤然落入这样一处全然无关的华丽别墅。
周身精致陌生的衣料沉甸甸裹着我，眼前雕梁水晶，件件都是从前不敢奢望的光景，只觉如梦似幻，满心茫然无措。
正垂着眼兀自怔忡，身后传来轻快柔软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清甜雀跃的呼唤。
来不及回头，一道轻盈身影已经快步奔来，带着满身暖意直直朝我扑进怀里，双臂牢牢环住我的肩颈，欢喜得发颤，眉眼间满是久别重逢般真切的亲昵，好似盼了我许久。
“程虞！你家衣帽间好大呀，看我穿的这一套，好看不？我们待会出去直接就是迷倒万千少男！”
我僵在原处，连抬手回应都忘了，满心困惑更甚。
说话的女生是穆恬，是程虞认识七年的好闺蜜。
但此刻的穆恬让程虞感到很疑惑，穆恬的性子程虞很了解。
初见时，她是刚转来的新生。
当时她垂着眉眼，一语不发，身形微微向内收拢，安静得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
与人相处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怯懦，从不敢抬眼与人对视，一举一动都带着放不开的拘谨，低眉敛目，满心自轻，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缓。总独自缩在教室角落，不爱说话，从不主动与人搭话。旁人说笑嬉闹时，她只静静蜷着身子，生怕惊扰旁人，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怯懦，骨子里满是孤僻与自卑，总下意识把自己藏在人群之外。
可我看着她孤单单薄的模样，心底却生出几分柔软，我愿意走近她，好好同她说话，真心实意与她做朋友。
但此时在程虞身边的穆恬，从前那个怯懦孤僻、总是垂着头独自躲在角落的转校生，此刻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一身得体矜贵的衣裙衬得身姿舒展，身处堂皇阔绰的别墅之中，再不见往日躲闪游离的目光，兴奋的坐在皮质沙发上。
程虞沉默里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望着眼前判若两人的穆恬，一时难以回过神，从前那份缩在人群里、满心自卑的单薄影子，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她眼底毫无半分生疏，只有纯粹滚烫的欢喜，衬得我一身茫然，倒显得我格格不入了。
“程虞？你怎么不理我呀？”
穆恬的声音让我一下子思绪回笼，虽然现在具体情况并不清楚，但面前人的长相的的确确就是穆恬，程虞只能视情况而定了“很好看啊，特别衬你，我们待会是要去哪里嘛？”
穆恬听言嘴角上扬，感到满意，“你傻了啊，咱们待会出去给你过生日呀，我特意给你准备礼物了，不过不能提前跟你说，惊喜哦～”
程虞笑了笑，表示意会，随后问道“对了，穆恬，你知道我手机去哪儿了吗？我刚才一直在找没找到呢。”
程虞很快冷静下来，有点迫切想知道此时此刻是什么时间，现在到底怎么一回事，出了个门被创飞了不说，还来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穆恬一听，也帮忙找了起来，“没事，我给你打个电话呐。”
突兀的铃音猛地窜起，在空旷陌生的空间反复回荡。
“哎呀，肯定是你刚才帮我拿衣服落在衣帽间了，你也真是的，出来的功夫都能忘哈哈哈哈。”
穆恬语气松弛又轻快，笑意一直挂在眉眼间，声响逐渐远去了。
程虞觉得刚才的一切非常的压抑，起身打开窗户透透气，窗外风里裹着浅淡的桂香。
忽然楼下传来轻快的笑语，似是这栋别墅的人回来了。
程虞本来还有点儿做贼心虚想着躲藏，但是想起穆恬对自己的态度和反应来看自己应该也是“家里”的一员，顿时冷静下来。
“小虞儿，姐姐回来啦！”
程虞转身看向楼梯口，一个女生眉眼含着温和笑意，步履轻缓，带着一身和善朝她缓步走来，待人坦荡又柔软，没有半分疏离。
待女生步步走近，眉目渐渐清晰，程虞方才恍然认出，这模样不就是是她的姐姐程阙吗。
方才只远远见她笑意温软，竟一时没能辨清，程虞心头瞬时漾开几分意外的欣喜。
但是伴随而来就是疑惑与不安，穆恬不是穆恬了，那程阙还是程阙吗？
“姐…”
“小虞儿你别愣着了，爸妈出差回来了，带了很多有趣的东西回来，还有给你的生日礼物哦，你快下去看看！”
程阙说着便直接牵起我的手带我下楼。
往年程阙和爸妈也是回来就给程虞带礼物，一家人开开心心出去过生日，再加上可能是家人给的安全感，程虞没有拒绝。
楼梯蜿蜒向下，层层台阶连绵铺开，有点漫长。
还未下去，程虞就听见母亲的声音，“小虞儿，你爸出差很累，他就先上去休息了，你快来看看我俩跟你姐给你挑的生日礼物。”
母亲一身雅致得体，眉眼间尽是从容温和，她倚在桌旁唤程虞，笑着朝她招手，唤她上前细看这份为我准备的礼物，礼盒包装细腻华贵，光是摆在那里，便能窥见母亲不曾吝惜分毫的心意。
程虞满心雀跃拆开精致礼盒，内里静静躺着一套她心心念念许久的首饰，温润光泽落在眼底，惊喜瞬间漫遍全身，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欢喜。
程虞正欲转身，想要好好同母亲与姐姐诉说满心感激与依恋。可转头一瞬，目光无意扫过礼盒侧边，一面光洁的镜子静静搁置在那里，方才雀跃的心猛地一沉，莫名的惶惑骤然漫了上来。
是昨天那面碎掉的木质圆镜。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它不是碎掉了吗？这到底是哪里？对了，我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的。
程虞目光猛的落在那面镜子上，心底陡然窜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慌乱瞬间攥紧了她的心口。
程虞强压下翻涌的不安，匆匆同母亲、姐姐道过谢，不敢多作停留，转身快步奔上楼，一心想找到穆恬拿回手机，确认眼下的一切。
程虞快步奔上楼，连声唤着穆恬的名字。
片刻后穆恬才从衣帽间匆匆走出来，手里攥着程虞的手机递到她掌心，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不好意思啊程虞，原本打算把手机拿给你，出来没瞧见你的人影，还以为你去洗手间了，我便折回衣帽间接着试衣服了。”
程虞接过手机没有说话，立马看了手机的时间，竟然是昨天回到家的时间，她顿时眼睛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