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病房里鸦雀无声,仪器滴滴的声响缓慢而机械,规律地敲在人的神经上,一下又一下,磨得人心头发紧。
程虞睁着眼躺了很久,浑身酸软无力,头皮残留着晕厥过后的钝重麻木,四肢沉重得像是灌满了冰冷的铅。
昏迷前的那场滂沱雨夜、刺耳尖锐的刹车声、马路中央漫开的刺目血色,依旧死死钉在她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她精心布下一场局,妄图拆穿父亲与穆恬肮脏的背叛,可最后却亲眼看着昔日挚友在大雨里遭遇车祸,骤然离世。
巨大的罪恶感与无边失重感死死压在胸腔,沉甸甸的痛楚堵在喉咙,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窒息。一幕幕清晰无比,如同烙印一般刻在脑海里,真实得让她头皮发麻。
程虞静静躺着,睁着眼,没有动,没有情绪,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空茫。
算计赢了,闹剧终了。
程虞不知道自己先前在干嘛,内心驱动她这么做,现实来讲这些事情根本不会发生,穆恬根本不会背叛自己,父亲也很爱母亲,但是在这个鬼地方就是发生了。
既然这些与现实不符的事情发生了,那她也没必要考虑那么多,所以她让母亲知情、难过、崩溃,让父亲羞愤、赧怒、难堪,让穆恬丢脸、愤懑、绝望。
程虞内心想着自己终于要解脱了。
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细碎平缓的脚步声缓缓靠近。程虞缓缓偏过头,视线落在门口,看见程阙搀扶着母亲慢慢走了进来。
只是短短一瞥,程虞敏锐地捕捉到了无处不在的违和,心底悄然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往日里待她万般温柔亲昵的母亲,此刻眼底没有半分心疼担忧,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长久消磨后的无奈,看向她的目光更是躲闪不定,不敢长久与她对视,仿佛自己是什么棘手又伤人的易碎品。
母亲双手紧紧攥着一块棉质手帕,指节微微泛白,周身萦绕着一层小心翼翼的疏离,连靠近病床的脚步都放得极轻,像是生怕哪一句话、一个动作刺激到她。
一旁的程阙也好不到哪里去。
从前会同她无话不谈、事事偏袒她的姐姐程阙,此刻眉头始终紧锁,眼神复杂,混杂着心疼、煎熬,还有藏不住的忐忑。
程阙一只手牢牢扶着母亲的胳膊,另一只手不自觉攥紧衣角,视线落在程虞身上时,总是匆匆掠过,又慌乱移向别处,全程沉默,没有一句平日里温暖的问候。
母女二人安安静静站在病床边,谁都没有率先开口,狭小的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沉闷压抑的气氛无声笼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程虞心底满是不解,却没有主动开口发问。
经历过昨日一连串冲击性的变故,她身心俱疲,没有多余力气去追问母女二人反常的态度,只是压下心底的疑虑,平静地看着她们,率先打破这片死寂。
程虞的嗓音干涩沙哑,是长时间淋雨昏迷、不曾饮水导致的,轻飘飘落在空气里:“穆恬她……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母亲身体猛地一颤,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立刻偏过头,抬手捂住泛红的眼眶,再也不敢看向程虞。泪水无声从指缝溢出,压抑又绝望的呜咽声轻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却刻意压低,生怕惊扰到床上的她。
一旁的程阙脸色骤然惨白,嘴唇反复开合了好几次,迟迟吐不出半个字,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与犹豫。
程阙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尖掐进掌心,清晰可见泛白的痕迹,目光反复在程虞苍白的脸颊与崩溃落泪的母亲之间来回游走,内心像是拉扯着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一边是不忍心戳破真相、看她承受崩溃的心疼,一边是不能再继续隐瞒、任由她沉溺虚假幻想的无奈。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每一秒都难熬至极。
程虞静静躺在床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姐姐,等待对方的答复,心底隐约滋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预想过最坏的结果,穆恬抢救无效离世,可母女二人这般极致反常、痛苦躲闪的模样,远远超出了她所有预想。
良久,程阙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力气,缓缓松开攥紧衣角的手,缓步走到病床旁的椅子坐下,垂着头,声音压抑又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虞虞,有件事……我们瞒了你很久,如今再也不能继续瞒下去了。”
程虞眉心微蹙,安静等候下文,心底的不安不断放大。
“昨天生日那晚发生的事情,你以为撞见父亲和穆恬两人存在私情,你故意藏起饰品引妈妈上楼撞破一切,包括后来穆恬淋雨狂奔出门遭遇车祸,全部都不是真实发生过的。”程虞抬眼,眼底蓄满泪水,语气带着浓重的酸涩,“所有的画面、争吵、背叛、雨夜惨剧,都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
程虞瞳孔骤然一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不可能啊,我清清楚楚看见了。主卧里面是他们两个人的声音,我亲手拿走了礼盒里的锁骨链,妈妈上楼之后的争吵我听得一清二楚,后来大雨里的车祸,我亲眼所见,怎么会是假的?”
程虞下意识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输液管被扯得微微晃动,手腕传来一阵刺痛,可她全然顾不上,满心都是无法接受的荒诞。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疼痛、愤怒、愧疚、绝望层层叠加,真实到烙印在脑海深处,怎么可能仅仅是凭空臆想?
母亲听见她反驳,哭得更加厉害,肩膀不停抖动,哽咽着出声:“妈妈知道你很难接受,可是虞虞,那天根本没有这些事。穆恬当天傍晚就按时回家了,全程没有在别墅二楼停留过半分,你父亲一整天都在书房处理工作,房门敞开,我时不时进去送茶水,两人从头到尾没有单独碰面的机会,更不存在那些不堪的画面。”
程虞整个人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无数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冲撞交织,先前笃定的认知轰然崩塌,巨大的茫然席卷全身。
“那我记忆里所有的争吵、对峙、穆恬怨恨的眼神、冲出门时的狠话,还有马路上满地的鲜血……”她喃喃自语,语气失了支撑,轻飘飘的没有底气。
“全部都是你发病产生的幻觉。”程阙狠下心,一字一句道出残酷的真相,话音落下时,眼眶已经通红,“你患上精神分裂伴随妄想症已经两年了,之前一直依靠药物稳定情绪。嘈杂的环境、过度的情绪刺激,让你擅自停服了药物,病情彻底发作,陷入了严重的妄想幻境里。”
程虞怔怔地看着程阙,指尖微微发颤,一时之间无法消化这番打败一切的话语。她一直以为自己清醒理智,善于权衡布局,从头到尾都是掌控全局的人,却没想到自己才是困在虚假幻境里的病人。
“那我现在待的地方,普通医院病房对不对?”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轻声询问。
程阙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满是不忍,却只能道出最后一重打击:“这里不是综合医院,是专门收治精神障碍患者的疗养病区,也就是精神病院。昨天你独自冲进大雨,情绪激动过度,急性解离发作直接晕厥倒地,路人发现后联系了我们,医生判定你妄想症急性发作,安排你入住这里接受封闭式调理治疗。”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她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程虞怔怔望着头顶惨白单调的天花板,环视四周的环境,此刻细细观察,才察觉诸多先前忽略的细节。
病房门内侧没有普通病房的简易门锁,取而代之的是静音磁吸锁,窗户加装了一层防护栏杆,墙角没有尖锐棱角,所有家具全是圆角软包设计,床头柜上摆放的也不是常规感冒药、消炎药,而是一排排标注着精神类药物名称的药盒。
从前被她自动忽略的细微异样,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清晰印证了程阙口中的真相。母亲躲闪的目光、程阙欲言又止的煎熬、病房处处暗藏的防护措施,从来都不是无迹可寻,只是她深陷自己构建的虚假世界,自动屏蔽了所有破绽。
“所以从头到尾,背叛是假的,算计是假的,车祸死亡也是假的,我亲手编织出一场完整的闹剧,折磨我自己,也折磨你们。”程虞低声呢喃,语气空洞麻木,眼底所有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
她想起幻境里自己冷静腹黑、步步为营,自以为看透人心、拆穿不堪的背叛,到头来一切都是大脑错乱催生的假象。她怨恨的交心相伴的挚友,从来没有辜负过她,所有龌龊、怨恨、血海深仇,全是她病症衍生出的虚无幻影。
母亲擦干眼泪,缓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带着长久以来的疲惫与心疼:“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你,这两年按时带你复诊,监督你吃药,只希望你能慢慢好起来。我们不敢直白戳破你的妄想,是害怕刺激你的情绪,加重病情,只能小心翼翼陪着你,等待你自己清醒过来。”
程阙在一旁轻声补充,声音满是无奈:“上次你稳定了大半年,我们都以为情况好转,才敢安心给你过个生日,没想到会诱发了病情。这两天医生给你做了全面评估,说只要配合服药、按时参与心理疏导,你的妄想症状会慢慢缓解,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程虞安静地听着母女二人的话,没有哭闹,没有激烈反驳,也没有崩溃失态。方才支撑她所有情绪的爱恨、愧疚、悔恨,全部依托于一场不存在的幻境,当幻境破碎,所有浓烈的情绪瞬间失去落脚点,只剩下巨大的空洞与茫然。
程虞闭上双眼,脑海里不断回放生日午后的一幕幕虚假画面:暧昧细碎的声响、被她悄悄藏起的锁骨链、母亲上楼后的暴怒争吵、穆恬满是恨意的眼神、滂沱雨夜刺眼的血色……那些画面栩栩如生,触感、听觉、视觉全部真实无比,可如今却被告知全部是虚妄。
程虞分不清究竟哪一部分才是真实的人生,分不清身边温柔陪伴自己多年的亲人与好友,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新一轮幻觉的开端。强烈的割裂感撕扯着她的思绪,让她分不清现实与幻境的边界。
许久,她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寂,轻轻抽回被母亲握住的手,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起伏:“我知道了。”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崩溃大哭,只有一种一切落空后的麻木平静。
母亲与程阙看见她这般安静,心底更加酸涩难受,本以为告知真相后她会激烈抗拒,做好了安抚疏导的准备,可眼下她空洞漠然的模样,反而更让人心疼。
程阙伸手,轻轻捋了捋她额前散乱的碎发,柔声宽慰:“不用逼自己立刻接受,我们会慢慢陪你适应,医生下午会过来和你沟通治疗方案,有任何难受、混乱的想法,都可以和我们说,不用一个人憋在心里。”
程虞轻轻点头,视线落在窗边防护栏外狭小的一片天空,窗外没有那场倾盆大雨,阳光温和柔和,安安静静落在地面,一派平和安宁。
她曾经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痛苦深渊里,怨恨至亲、猜忌挚友,背负着间接害死别人的沉重罪孽,在愧疚与煎熬里晕厥倒地。如今真相摊开,罪孽不复存在,背叛从未发生,可心底没有半分释然,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茫然与恐慌。
原来困住她的从来不是别人的背叛,而是自己失控错乱的思绪。所谓的算计、复仇、揭穿肮脏,不过是精神病症催生的一场漫长噩梦。
病房里重新归于安静,仪器依旧维持着单调的滴滴声响。母亲坐在一旁,默默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物,程阙坐在椅子上安静陪着她,两人不再多言,只用沉默的陪伴给予她支撑。
程虞静静躺在床上,望着纯白空旷的天花板,一遍遍梳理真实与幻境的界限。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过往所有浓烈汹涌的爱恨全部化为虚无,而她需要在这座精神病院的病房里,重新分辨真实,慢慢修补被病症撕裂的人生,学着和混乱失控的自己,好好和解。
那些困住她一整个雨夜的愧疚、愤怒、绝望,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虚妄,可病症带来的割裂与创伤,却真实地留在了她心底,需要漫长的时光,一点点抚平。
程虞闭上眼想了很多,睁开眼的瞬间眼神犀利。
可是。
这里并不是现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