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枫用了大概十分钟,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准确地说,是弄清楚了"恐惧支配"这个天赋的用法。
他站在走廊中央,左边三米外,一滩从墙缝里渗出来的黑色液体正贴着地面蠕动。他盯着它看。
【恐惧值:689】
他朝它走了一步。
【恐惧值:1024】
黑色液体"滋"的一声缩回了墙缝,速度快得像一滴水落进了沙漠。
他又走向右边。那里挂着一幅蒙尘的油画,画里是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眼睛的位置被人用刀子剜去了。刚才他分明感觉到,画里的女人在盯着他看。
现在他站在画前。
【恐惧值:1533】
画布轻微地抖动着,像风中的树叶。刘枫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画框——
"啪。"
画自己从墙上跳了下来,正面朝下扣在地上,装死。
刘枫:"……"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荒诞。
三分钟前,这些东西杀人不眨眼。三分钟后,它们见到他,像老鼠见了猫。
不,比那还夸张。猫抓老鼠好歹还要追一追。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它们就自己崩溃了。
"十倍返还……"刘枫低声念着天赋说明,渐渐咂摸出味儿来了。
恐惧是一种武器。这个世界的怪物,全都靠散布恐惧为生。而当恐惧被十倍奉还——
它们承受不起。
就像一群靠吸血为生的蚊子,突然被灌进了十倍于自身体积的血液。
会爆的。
想通了这一层,刘枫心里那点残余的紧张彻底散了。他甚至有点想笑——全副本一百多个玩家躲的躲、死的死,谁能想到,这个吃人的老宅,本质上是个纸老虎窝。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了尖叫。
不止一个人的尖叫。
刘枫循声走去。拐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餐厅。一张能坐二十人的长条餐桌,水晶吊灯垂得极低,二十几个玩家挤在餐厅最里面的角落,人人面无人色。
堵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服务员。
如果那还能叫"穿"的话——那身制服像是长在了它的皮肉里,纽扣的位置是一颗颗凸起的眼珠。它推着一辆餐车,餐车上的盖碗里,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汤汁。
"吃……"服务员的脖子以关节不可能存在的弧度歪着,声音又尖又细,"请用餐……餐厅规则……必须用餐……"
人群里有人带着哭腔喊:"规则三说白衣服务员的食物可以吃!可它的眼睛在扣子上!这怎么吃啊!"
"不吃就违反规则,违反规则就死!吃,吃了说不定也是死!"
"我不想死……我才十九岁……"
服务员推着餐车,一步一步往前逼近。每进一步,人群就往后缩一分,已经有人被逼得贴上了墙,墙上恰好挂着一面落地镜——
刘枫看清那面镜子的一瞬间,瞳孔缩了一下。
镜子里,密密麻麻的"人"正贴着镜面内侧,无声地张着嘴。
再退一步,那群人就要撞上规则五了。
"让一下。"
刘枫开口了。
人群齐刷刷回头,看到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人,正不紧不慢地从门口走进来,双手插在兜里,像是来楼下便利店买瓶可乐。
"你疯了?!"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刘枫认得他,是最初在走廊里让大家冷静的那个——急得直挥手,"快躲开!那个东西——"
服务员停下了。
它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刘枫。
纽扣上的七八颗眼珠,齐刷刷聚焦。
下一秒——
【恐惧值:2341】
【恐惧值:2890】
【恐惧值:3407】
数字疯了一样往上蹿。
服务员歪着的脖子"咔"地一声正了回来。它松开餐车,倒退一步,又倒退一步,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全场玩家毕生难忘的动作——
它跪下了。
制服下的躯体筛糠一样抖着,又尖又细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不、不要吃我……求求你……不要吃我……"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
二十几个玩家,二十几张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有人看看跪着的服务员,又看看刘枫,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兄弟……你是玩家,还是这副本的BOSS啊?"
刘枫没回答。他在看那个服务员头顶。
恐惧值还在跳。但让他留意的不是数字——是数字下面,那个模糊的、不断扭曲的轮廓。
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东西的"脸"虽然恐怖,但那哭腔、那讨饶的姿态……
像人。
太像人了。
"起来。"刘枫说。
服务员哆嗦着站起来。
"我问,你答。"刘枫盯着它,"你们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服务员的哭声戛然而止。
它的头垂了下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不能说……说了,会被'主人'……"
话没说完,餐厅的门开了。
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老者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银头手杖,脸上挂着标准的、仿佛用量角器量过的微笑。
"各位客人,打扰了。"
老者微微躬身,"我是本宅的管家。"
服务员"嗷"的一声怪叫,连滚带爬地缩到了餐车底下。
刘枫眯起眼睛。
管家头顶上,没有恐惧值。
只有三个缓缓浮动的问号。
【???】
"这位客人。"管家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刘枫身上,笑容不变,"宅子的主人听闻有贵客临门,想见您一面。"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后面死死拽刘枫的衣角,用气音说:"别去!规则四说管家不会说谎——可他没说见完主人你还能回来!"
刘枫当然想到了这一层。
他看着管家,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规则四说,管家不会说谎?"
"是的。"管家微笑,"本宅规则,千真万确。"
"那如果管家说谎了呢?"
"规则写明——"管家一字一顿,"请立刻杀死他。"
"好。"刘枫点点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管家躬身:"请讲。"
刘枫盯着他头顶那三个问号,缓缓开口:
"——你说'主人想见我'。可她真正的意思,是想见我,还是想'吃'我?"
管家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餐厅里落针可闻。
三秒。
五秒。
管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头顶那三个问号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
"……是。"他终于开口,"主人想见您。"
话音落下的瞬间——
刘枫看见了。
那三个问号下面,一个数字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但他看清了。
【恐惧值:1】
紧接着,整座老宅,活了。
墙壁里渗出黑血,地板缝隙中钻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水晶吊灯的每一根坠子都睁开了眼睛。餐厅的规则纸无风自动,第四条规则的每一个字都亮起了血红色的光——
「管家不会说谎。如果管家说了谎,请立刻杀死他。」
"你说了'是'。"刘枫轻声说,"但你头顶的恐惧值只有1。一个真正诚实的管家,在回答问题时不需要害怕。"
"你害怕的,不是说实话。"
"是害怕被拆穿。"
管家的脸开始扭曲。他猛地转身想逃,但那些从地板里钻出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的手腕、他的脖子——
"不……不!主人!救我!主人——"
老宅的墙壁向他合拢。
在被彻底吞没前的最后一秒,管家死死盯着刘枫,那张扭曲的脸上,恐惧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诡异的笑。
"告诉你一个秘密……贵客……"
"我们这些'NPC'……曾经都是玩家啊……"
"而主人她——"
"她是第一个。"
"咚。"
老宅深处,传来一声钟响。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三。
刘枫身边的规则纸突然齐齐一暗,七条规则上的红光同时熄灭,像是被人掐灭了蜡烛。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都变了调:
"第六条……'凌晨三点至四点,所有规则失效'……"
"失效的意思是——"
刘枫抬起头。
餐厅尽头,那面挤满了"人影"的落地镜,从镜框开始,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蔓延到镜面中央。
一只苍白的手,从镜子里,缓缓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的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而在整面镜子的正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手写的、墨迹未干的字。笔迹潦草,像是仓促之间写下的警告:
「规则失效的这一个小时里,她不需要遵守任何规则。」
「包括'不能吃人'。」
「跑。」